「案子要辦,就辦徹底。該查的查,該抓的抓。」
鄭龍說,「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這是紀委的職責。至於穩定,只要依法依規辦案,不搞得滿城風雨,該有的分寸我會有。」
他頓了半拍,又補了一句:「分寸和隱瞞,不是一回事。」
杜龍飛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一跳很輕微,幾乎看不出來。
但鄭龍的視線一直落在他臉上,所以沒有漏掉。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葉偉坐在那裡,眼睛微眯,不說話。
劉芳低著頭,拿手指摩挲著水杯的杯沿,似乎也沒打算開口。
幾秒鐘後,杜龍飛又笑了,比剛才笑得深一些,像是完全不在意鄭龍話里的鋒芒。
「那是,分寸和隱瞞當然不一樣。」他說,「我就知道鄭書記是講原則的人。有你在,安波紀委的工作,肯定能打開局面。」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理了理衣擺。
「時間不早了,不耽誤你休息。明天見。」
葉偉和劉芳也跟著起身。
鄭龍送三人到門口。
劉芳走到最後,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裡面有某種東西。
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而是帶著一種極淡的猶豫。
鄭龍沒有回應,只是點了點頭。
「那我們先走了。」杜龍飛擺手示意他別送。
「杜書記慢走。」
電梯門合上,鄭龍回到房間。
他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
海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帶了涼意。
他在想杜龍飛這個人。
本地幹部,從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被火速提拔為副書記,臨時主持安波大局。
在常委遇襲之前,安波已經有了一位副書記,是爆炸中遇難的市委副書記周方平。
也就是說,杜龍飛是周方平死了之後,才被「安排」上來的。
這個「安排」的痕跡,很重。
鄭龍找出之前向光明給他的那份材料,關於東江省委高洪系幹部的名單。
他記得清楚,杜龍飛的名字不在上面。
但這個杜龍飛,是本地幹部。
四十多年了,就在安波這潭水裡泡著。
這樣的基層出身,要麼是真的乾淨,要麼就是藏得太深。
他站在窗前,一直等到遠處的港口燈火徹底亮起來。
海面上那一排大船,像一座座黑色的島。
十點,他洗漱完躺到床上。
臨睡前,他又想了想今天見過的兩個人。
葉偉,自己未來的同事,卻什麼都還沒了解。
但葉偉看杜龍飛的眼神,讓他注意到。
對,不是看,是注視。
葉偉的視線經常在杜龍飛臉上停留。
不是敬畏,也不是刻意的討好。
鄭龍說不準那是什麼,但憑他在部隊十幾年的經驗,那種眼神更像一種審視。
一個紀委副書記,審視市委副書記。
有意思……
4月10日,周一。
清晨六點,天還沒完全亮透。
鄭龍已經醒了。
這是多年部隊生活刻在骨子裡的作息,無論前一晚多晚睡,身體總會在凌晨五點四十到六點之間自己醒來,比鬧鐘還准。
他站在招待所房間的窗前,看著外面漸漸甦醒的城市。
安波的早晨比天南潮濕得多。
空氣中像是帶著一層看不見的水汽,吸進肺里涼絲絲的。
遠處港口的方向隱約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低沉,從灰白色的天際線那邊滾過來,像什麼巨大動物在翻身。
街燈還沒滅,一盞一盞地黃著。
樓下的人行道上,清潔工開始出現,掃帚刮過地面的聲音很輕,沙沙沙的。
鄭龍活動了一下肩頸,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七點整,胡立和應天翔準時敲響房門。
兩人都換上了便裝。
胡立穿了件灰色的薄夾克,頭髮沒有刻意打理,有些亂。
應天翔則是深藍色的運動外套,拉鏈拉到一半,下面配了條黑色休閒褲。
他們往門口一站,看起來和普通出差的公務人員沒什麼區別。
鄭龍自己換了身深色休閒裝,沒穿西服,沒打領帶。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塞進褲兜,又把錢包和證件裝進夾克內袋。
「鄭書記,今天怎麼安排?」胡立問。
「先不去市紀委。」鄭龍說,「去街上轉轉,看看這座城市。」
三人下了樓。
招待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公務轎車,車很乾淨,車窗貼了深色膜。
司機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穿件藏青色的夾克,正靠在車邊抽菸。
看見鄭龍出來,他趕緊把煙掐了,小跑過來。
「領導早。今天要用車嗎?」他笑得有些侷促。
鄭龍看了他一眼:「今天我自己走走,不用車。」
「好的。」司機點點頭,又補了一句,「車二十四小時都待命,您有需要隨時打電話。」
「好。」
走出招待所大門,街上的人還不多。
安波這座城市的清晨,比天南要慢半拍。
天南早上的鋪子六點半就全開了,包子鋪的蒸汽能把半條街都熏熱。
而這裡,大部分店鋪的捲簾門還關著,只有少數幾家早餐店開著,門口稀稀拉拉地擺著幾套塑料桌椅。
鄭龍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胡立和應天翔一左一右跟在稍後兩步的位置。
兩人都幹了一年多刑偵,走路時習慣性地觀察著周圍環境。
眼神在街道兩側的店鋪、巷口、行人之間游移,不放過任何一個異常細節。
第一個讓鄭龍皺眉的地方,是距離招待所不到五百米的一個公交站台。
站台上等著七八個人,大多是早起上班的。
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拎著塑膠袋打哈欠。
一個穿著橙色環衛工服的大爺正彎著腰清掃站台前的落葉,動作有些遲緩,掃帚在他手裡一下一下地劃著名,像用盡了力氣。
這時,三個年輕人晃悠著走過來。
看起來都不到二十歲,頭髮染成深淺不一的黃色,穿著緊身褲和花里胡哨的T恤,走路時肩膀一搖一擺,一副誰都不放在眼裡的樣子。
其中一人走到垃圾桶旁,把手裡的豆漿杯隨手扔在地上。
杯子落地,彈了一下,滾到環衛大爺腳邊。
離垃圾桶只有半步遠。
大爺停下手裡的掃帚,抬頭看了那年輕人一眼,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默默彎下腰把杯子撿起來,塞進垃圾袋裡。
那黃毛卻突然笑了:「老頭,動作挺快啊。是不是專門等著撿我扔的?」
另外兩個跟著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大爺低著頭,繼續掃自己的地,假裝沒聽見。
「跟你說話呢。」黃毛上前一步,用腳尖踢了踢大爺手裡的掃帚,「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