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龍幾人繼續往前走。
越往市中心方向,街道越繁華,高樓大廈也越多。
安波作為沿海開放城市,經濟確實發達,街上的商鋪裝修豪華,行人衣著光鮮。
即使是工作日早晨,商場門口也有不少人來來往往,一派熱鬧景象。
但表面的光鮮下,暗流涌動。
上午九點,他們走到老城區的一個菜市場附近。
這裡的景象和剛才那條商業街完全不同。
馬路變窄,路邊停滿了電動車和三輪車,還有幾輛拉貨的小卡車斜插在路口,車斗里裝著半車土豆和大蔥。
路面油膩,低洼處積著黑水,散落的菜葉子被來往的腳踩得稀爛。
市場門口,人流密集。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剁肉聲、雞鴨的叫聲混在一起,亂糟糟地往耳朵里灌。
鄭龍停下腳步,說:「進去看看。」
三人進了市場。
市場的布局很亂,各種攤位緊緊地擠在一起。
賣菜的、賣肉的、賣水產的、賣乾貨的,連賣雜貨的都擺著地攤。
電線私拉亂接,橫七豎八地吊在頭頂,彩色的塑料棚子一個挨著一個,把天光都擋去了大半,裡面顯得很暗。
鄭龍轉了一圈,走到一個水果攤前。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姐,正彎著腰把一筐蘋果分揀出來。
她身旁坐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趴在一條小板凳上寫作業,作業本已經卷了邊。
鄭龍挑了四個蘋果,問:「大姐,多少錢?」
大姐直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拿出秤稱了稱:「十塊三毛,給十塊就行。」
鄭龍遞過去一張二十的。
大姐接過錢,摸了摸口袋,找出一張十塊的遞迴來。
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節有些變形,找錢時微微發抖。
鄭龍接過零錢,沒有馬上走。
「大姐,這市場管理怎麼樣?」他隨口問,語氣很平常,像是聊家常。
大姐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飛快地掃過他的臉,又迅速低下頭去,一邊把筐里的蘋果重新碼齊,一邊說:「挺好的……都挺好。」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那收管理費的人,態度好嗎?」鄭龍又問。
大姐的手停了一下。
他注意到她的肩膀很不自然地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背後掠過,讓她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好……挺好的。」大姐勉強笑了一下,眼睛始終沒再看鄭龍。
這時,旁邊賣魚攤上一個中年男人插了句嘴。
那男人四十來歲,矮壯,穿著黑色的橡膠圍裙,手上還拿著把刮鱗刀。
他斜眼看著鄭龍,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警惕:「這位老闆,你是外地來的吧?問這些幹啥?」
鄭龍轉頭看向他,神色如常:「想在這邊做點小生意,先了解了解情況。」
賣魚的男人把刀往案板上一放,上下打量了鄭龍幾眼,又看看他身後的胡立和應天翔,目光在兩人結實的身板和站姿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搖搖頭:「那你去別處打聽吧,我們不知道。」
「真不知道,還是不敢說?」鄭龍問。
賣魚男人愣了一下,隨即轉過臉去,悶聲道:「就是不知道。你買東西就買東西,別打聽那麼多。」
他說完就開始低頭刮魚鱗,刀片在魚身上發出刺耳的嚓嚓聲,像是故意用這聲音把人趕走。
鄭龍沒再問。
他提起蘋果,轉身朝市場外走。
身後,賣魚男人的刀聲一直沒停。
走出菜市場,胡立靠上來,低聲道:「鄭書記,他們明顯在怕什麼。」
「市場管理。」鄭龍說,「要麼是亂收費,要麼是保護費,或者兼而有之。」
應天翔掃了一眼周圍:「這裡離海波路不遠,跟我們剛才看到的那些,應該都是一路貨色。」
鄭龍點點頭。
這座城市的底層,自有另一套運轉邏輯。
明面上是工商、城管、社區,暗地裡是一撥撥穿各種制服和西裝的人,用各種名目從這些最辛苦的小生意人身上刮油。
他正想說什麼,前面忽然傳來吵鬧聲。
三人循聲走過去,看見一家水果店門口圍了一圈人。
那水果店不大,門臉只有三米來寬,地上擺著幾筐蘋果橘子香蕉。
門口立著一個用硬紙板寫的牌子:「南海香蕉,兩塊錢一斤」。
店裡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懷裡的孩子哇哇哭著。
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男人正堵在店門口,手裡夾著煙,一腳踩在水果筐的邊沿上。
「這個月已經交過了!你們怎麼又來收?」女店主聲音裡帶著哭腔,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
那制服男人胸前掛著個工作牌,但上面的字被衣服褶子擋住了,看不清。
他叼著煙,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口煙圈:「那是衛生費,這是治安管理費,兩碼事。」
「上個月還沒這個費!」
「這個月新規定的。」制服男人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在女店主面前晃了晃,「趕緊的,兩百塊,別耽誤我時間。」
女店主的眼圈已經紅了:「我這一天都掙不到兩百……」
「少廢話。」制服男人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用力碾滅,「不交是吧?明天你這店就別開了。」
他說話時,一隻腳還踩在水果筐上,筐里的香蕉被踩得陷下去一塊。
圍觀的群眾小聲議論著,聲音壓得極低,沒人敢上前。
幾個買菜的老人家搖頭嘆氣,卻也只是看著。
胡立拉了鄭龍一下,低聲道:「鄭書記,您明天才正式上任,今天如果……」
話沒說完,鄭龍已經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什麼費?」鄭龍問制服男人。
人群的議論聲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
制服男人轉過頭,看見鄭龍,又看看他身後的胡立和應天翔,皺了皺眉:「你誰啊?」
「路過的。」鄭龍說,「想問問,你這收費有文件嗎?拿出來看看。」
「文件?」制服男人笑了,笑得很不屑,「你算老幾,要看文件?」
「國家規定,收費要有依據,要公示。收的是哪項費,標準是多少,出自哪個文件,都得說清楚。」
鄭龍的語氣很平靜,「你拿不出來,就是亂收費。」
「喲,懂不少啊。」制服男人收起笑容,上下重新打量鄭龍。
他的目光在鄭龍的衣著和站姿上掃了一遍,又看看後面那兩個明顯不好惹的跟班,心裡犯起了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