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警察愣住了。
他重新打量眼前這三人。
尤其是中間那個,從頭到尾,這個人臉上沒有半分驚慌。
普通人見到警察,多少會緊張,哪怕只是例行詢問,手指也會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可這個人沒有。
不僅沒有,他看自己的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工具。
老警察後脖子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剛要再說點什麼,手機突然響了。
鈴聲很響,在安靜下來的市場裡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登時變了。是所長打來的。
他不敢怠慢,側身走到一邊,按了接聽:「喂,所長……什麼?……現在?……好,好,我馬上回去!」
電話很短,十幾秒就掛了。
老警察的手慢慢從耳邊垂下來。
他轉過身,臉已經白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在菜市場的白熾燈下亮晶晶的。
走回來時,兩條腿明顯有點打顫。
「那個……」他說話都不利索了,「誤會,都是誤會……」
禿頂男人還沒明白過來:「表哥,什麼誤會?把他們抓回去啊!」
「閉嘴!」老警察猛地吼了一聲,嚇得禿頂男人一哆嗦。
他轉回鄭龍面前,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這位……領導,實在對不起,我有眼不識泰山。我表弟的事,我一定嚴肅處理!一定!」
鄭龍看著他,語氣不變:「怎麼處理?」
「我……我讓他把收的錢都退回去!向店主道歉!然後……然後我讓他去所里接受教育!」
老警察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還有呢?」
「還……還有?」老警察懵了,眼神發直。
「你。」鄭龍說,「你剛才的行為,涉嫌濫用職權,包庇親屬違法犯罪。你自己說,該怎麼辦?」
老警察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沒吐出個字來。
鄭龍不再看他,轉向那個女老闆:「大姐,他收了你多少錢?」
女老闆已經看傻了,懷裡孩子還在抽噎,她結結巴巴道:「這……這個月交了三次,一共……一共六百。」
「退錢。」鄭龍對禿頂男人說。
禿頂男人這會兒也明白自己踢到鐵板了。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錢包,從裡面數了六張票子遞給女老闆,手抖得厲害,票子差點掉在地上。
女老闆怔怔地接過錢,像接了一塊燒紅的炭。
鄭龍重新看向老警察:「你自己回去,向你們所長說明情況,等候處理。如果讓我知道你隱瞞或者敷衍……」
「不敢!絕對不敢!」老警察連連點頭,脖子都快折了。
「走吧。」
老警察如蒙大赦,拉著還沒反應過來的禿頂男人,狼狽地往警車方向退。
另外三個制服男人也灰溜溜地跟上去,橡膠棍別在腰後,頭都不敢抬。
警車開走了。
市場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鄭龍,眼神複雜。
有好奇,有敬佩,但更多的是擔憂。
幾個上了年紀的攤主欲言又止,最終也只是搖搖頭,各自回了攤位。
女老闆捏著那六百塊錢,手還在抖:「大哥,你們……你們快走吧。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沒事。」鄭龍說,「你正常做生意,以後不會再有人來亂收費了。」
他掃了一眼圍觀的人群,目光沉靜:「以後再遇到這種事,就打市長熱線,或者到市紀委門口去。門一直開著。」
有人小聲應了句,更多的人只是看著他,像要把這張臉記下來。
鄭龍對胡立和應天翔點點頭,三人轉身離開。
走出市場,陽光更烈了。
胡立快走兩步,低聲道:「鄭書記,剛才那個警察接的電話,來得太及時了。」
「應該是市局有人打了招呼。」鄭龍說,「昨天杜龍飛副書記見過我,知道我今天出來。他應該跟公安系統通過氣。」
應天翔皺眉:「那這個人情,我們領還是不領?」
鄭龍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在市場外的台階上,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和三輪車。
太陽烤在頭頂,空氣里混著魚腥味和汗味,遠處有輛灑水車慢吞吞地開過來,鈴聲叮叮噹噹地響。
「人情要還,案子要查。」鄭龍說,「但這兩件事不能攪在一起。」
「他杜龍飛願意替我掃街,那是他的事。我要查的東西,不會因為他打過一個電話就停下來。」
胡立和應天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那是跟著鄭龍這兩年,早就刻進骨頭裡的東西。
不該信的,一個都不信。
該查的,一寸都不退。
「那您身份豈不是暴露了?」胡立問。
「早晚要暴露。」鄭龍看著街道上來往的行人,語氣平淡,「也好,讓他們知道,新來的紀委書記,眼睛不瞎。」
「那之後我們出去,是不是要更隱蔽些?」應天翔說。
鄭龍沒有回答,只是邁步往前走。
三個人沿著老街,穿過一條窄巷,重新走回主路上。
正走著,前面街上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緊接著是「砰」地一響,車身相撞的悶響在嘈雜的街面上炸開,周圍的人紛紛停下腳步,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
鄭龍轉頭看去,只見兩輛車追尾了。
前車是一輛白色的馬自達轎車,車牌尾號掛的是本地牌照。
後車是一輛黑色的路虎SUV,車身寬大,車頭正懟著白色轎車的車尾。
白色轎車的後保險槓被撞得變了形,後備箱蓋也錯開了一條縫。
白車司機已經下了車,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女人,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裙,肩上挎著個黑色小包。
她站在兩車之間,彎著腰往車尾看,臉漲得通紅,正和後車司機爭辯著什麼。
後車司機是個光頭壯漢,個子不高,但很壯,脖子上掛著一串粗金鍊子,穿一件黑色緊身T恤,兩個胳膊上紋著花臂。
他斜靠在車門旁,一手夾著煙,一手沖女司機指指點點,姿態極其跋扈。
「你他媽怎麼開車的?啊?會不會開車!」光頭男嗓門很大,像是故意說給整條街的人聽,「過路口突然剎車,找死啊!」
女司機被吼得發懵:「什麼突然剎車?是紅燈!我正常等紅燈,是你自己不減速!」
「紅燈?」光頭男啐了一口,「我他媽怎麼沒看見紅燈?」
「明明是你想加塞沒加成,報復性急剎!老子告訴你,今天這事兒,你的全責!少廢話,賠錢!」
「你……你這是訛人!」女司機的眼圈已經紅了,聲音都在發抖。
「不賠是吧?」光頭男突然欺上前,一把抓住女司機的胳膊,用力一搡。
女司機整個人被推得向後趔趄了幾步,腳下踉蹌,高跟鞋在路面上擦出兩道印子,差點摔在地上。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但沒有一個上前。
幾個騎電動車的把車停在路邊,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鄭龍抬步走了過去。
胡立和應天翔也跟上去,但鄭龍背在身後的手輕擺了一下,示意他們別跟得太近。
兩人會意,放慢了步子,在七八步外停住。
「怎麼回事?」鄭龍走到兩車之間,站定,目光在光頭男和女司機之間掃了一眼。
光頭男轉頭看他,臉上一副看垃圾的表情:「你又他媽誰啊?滾遠點!」
「交通事故,等交警來定責就是了。」鄭龍說,「但你動手推人,不合適。」
「關你屁事!」光頭男伸出食指,幾乎戳到鄭龍鼻尖,「我警告你,這沒你的事,識相就滾,別待會兒連你一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