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龍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光頭男被看得火冒三丈,嘴裡罵了句極難聽的,揮拳就朝鄭龍面門砸來。
下一秒,街上圍觀的人只覺得眼前一花。
沒人真正看清發生了什麼。
只聽見一聲悶響,緊跟著是光頭男殺豬般的慘叫。
等眾人再看清時,那個壯得像鐵塔一樣的光頭男人,已經被擰著胳膊反制,整張臉貼在了黑色SUV溫熱的引擎蓋上,臉都壓變了形。
他的一條胳膊被反折在身後,關節處被鄭龍用一隻手鎖得死死的,整個上半身趴在車上,像一隻被按住的王八。
「啊!鬆手!媽的,鬆手!」光頭男掙扎,但他越動,鄭龍手上的勁越大,最後疼得只剩倒吸涼氣。
鄭龍一手按著他,偏過頭對那女司機說:「報警。」
女司機完全傻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從包里掏出手機,抖抖索索地按了110。
鄭龍在這期間始終沒看光頭男一眼。
他的眼睛盯著前方,像在等什麼。
十分鐘後,一輛警用摩托車先到了,接著是一輛噴塗著「交警」字樣的警車。
車上下來兩個年輕交警,穿著反光背心,腰帶上掛著手銬和警棍。
他們看到眼前這幕,都愣了一下。
「怎麼回事?」一個稍胖的交警問。
鄭龍這才鬆開手。
光頭男像條脫水的魚一樣從車蓋上彈起來,捂著手腕,紅著脖子沖兩個交警大喊:「警察同志!他打人!就是他!把他抓起來!」
兩個交警面面相覷,又齊齊看向鄭龍。
「他先動手,我正當防衛。」鄭龍說。
這時,周圍幾個群眾終於有人開了口。
「我看見了!是他先打人的!」
「這女司機等紅燈,他追尾,還先推人。」
「戴金鍊子的先動的手,我們都看見了!」
一個戴著頭盔的外賣騎手停在路邊,大聲說:「我車上裝了攝像頭,拍得清清楚楚,要不要看?」
兩個交警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走到外賣騎手面前,說:「麻煩你配合一下,視頻提供給我們。」
「沒問題!」外賣騎手挺著胸。
女司機這時也緩過勁來,捂著被推疼的肩膀,紅著眼睛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條理清晰。
交警小李看了看兩車的痕跡,又看了看外賣騎手提供的視頻,很快有了判斷:「後方車輛未保持安全車距,追尾全責。」
「另外涉嫌尋釁滋事、威脅恐嚇、動手打人,得跟我們回隊裡接受處理。」
光頭男梗著脖子:「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大哥是……」
「你大哥是誰都沒用。」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來。
光頭男扭頭看,見鄭龍仍站在原地,正看著他。
那眼神和剛才一樣,沉得像口井。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鄭龍說。
周圍很靜。
光頭男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被兩個交警半請半押地帶進了警車。
事情處理完,鄭龍朝那女司機點了點頭,轉身對胡立和應天翔說:「走吧。」
三個人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
越往前走,鄭龍看到的就越多。
他看見一條叫不出名字的小巷,巷口地面油膩膩的。
兩三個男人蹲在路邊,圍著一個紙箱子下象棋,身後牆根下扔著幾隻摔碎的酒瓶。
他看見一個夾在兩棟老樓之間的舊公園,滑梯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四五個半大的少年蹲在沙坑邊,頭碰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靠近時鄭龍看清了,他們在傳一部手機,屏幕上是一組組類似博彩的頁面,押大押小。
他看見無數小店鋪門上貼著花花綠綠的手寫GG,「無抵押貸款,秒放款,利息全城最低」、「借三千還三千五,當天到帳」、「急用錢?找我們,身份證就能辦」。
那些紙有的貼了好幾層,新的壓著舊的,像一層又一層的皮癬。
他們走到了一個老舊居民區附近。
這裡樓房低矮,牆皮大片剝落,樓與樓之間的間距窄得只能側身過。
電線像蛛網一樣橫七豎八地架在頭頂,有幾處接頭鬆了,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
幾個老人坐在樓下樹蔭里的條凳上,手裡搖著蒲扇。
看到鄭龍他們過來,都停下說話,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著這三個生面孔。
鄭龍走過去,蹲下來,像拉家常一樣問其中一個下棋的老大爺:「大爺,這小區住著還安全嗎?」
「晚上能出門嗎?」
老人的手在棋盤上停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旁邊一個穿碎花短袖的老太太嘆了口氣:「晚上可不敢出門。」
「就上周,三號樓的老李頭,晚上九點出去買降壓藥,還沒走到藥店呢,錢包被搶了,人還挨了兩拳。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報警了嗎?」鄭龍問。
「報了。」老太太苦笑,「警察來了,登記了一下,說回去調查。這都一個星期了,連個影兒都沒有。」
「可不是嘛。」另一個大爺接話,聲音壓得很低,「這一片,入室盜竊的、偷電動車的、搶包的,派出所那兒都排著隊呢,哪管得過來。」
「小伙子,你是記者吧?」老太太突然問。
鄭龍搖頭:「不是,就隨便問問。」
「那就別問了。」下棋的大爺把棋盤一推,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有些事,問多了,惹麻煩。」
說完,他背著手,慢悠悠地朝樓里走了。
老太太和另外幾個人也跟著散了。
樹蔭下只剩鄭龍三人,和一張還沒來得及收起的塑料棋盤。
胡立低聲說:「鄭書記,這一片的問題,不是個案。」
「是普遍。」鄭龍說。
他抬頭看了看那片密密麻麻的舊樓。
有些窗戶外掛著空調外機,鏽跡斑斑。
有些陽台被改裝成了廚房,鐵皮煙囪從牆裡伸出來。
遠處是一座高架橋,橋下沒有監控,也沒有路燈,黑洞洞的,像一條張著嘴的蛇。
鄭龍收回目光,說:「該回去吃飯了。」
三人原路返回招待所,正好趕上飯點。
前台的工作人員見他們回來,笑容滿面地迎上來說:「鄭書記,午餐已經準備好了,按照之前的習慣送到您房間去。今天食堂燉了雞湯,也一併送過去了。」
鄭龍道了謝,上樓。
房間裡,茶几上擺著四菜一湯,都用不鏽鋼保溫蓋罩著。
旁邊還放著一隻深棕色的保溫杯,擰開一看,裡面盛著大半杯濃白的雞湯,湯麵上浮著幾顆紅枸杞。
不用猜,這雞湯肯定不是食堂師傅主動備的。
鄭龍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林薇。
他接起來,往窗邊走了兩步。
「吃飯了嗎?」林薇問。她的聲音柔柔的,像隔著一層紗。
「剛回來。」鄭龍說,「雞湯是你讓送的?」
「嗯。」林薇承認了,「你胃不好,又愛吃冷的。」
「哪有那麼嬌氣。」
「在我這兒,你就得嬌氣點。」林薇頓了頓,語氣軟下來,「今天怎麼樣?」
鄭龍在沙發上坐下,一隻手端著那杯雞湯,沒喝,只是轉著杯子。
他看著窗外的城市,沉默了幾秒鐘,才說:「不太好。」
電話那頭也安靜了一會兒。
「比天南還差?」林薇問。
「不一樣。」鄭龍說,「天南是黑惡勢力明著來,打掉就是了。這裡是……爛在根子裡。表面的秩序還在,但底下全是窟窿。」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林薇沒說話,只是聽著。
兩人之間隔著幾百公里,但電話線把這頭的沉默和那頭的呼吸連在了一起。
「你打算怎麼辦?」林薇終於問。
「先摸清情況。」鄭龍說,「明天正式上任,第一件事,整頓紀委內部。如果自己人都不乾淨,什麼都做不了。」
林薇說:「你記住了,去了那邊,先站穩腳跟。別什麼事都往前沖。」
「你已經不是天南那個公安局長了,你是紀委書記。有些人得學會慢著點。」
鄭龍沒接這句,只「嗯」了一聲。
「還有,」林薇的聲音更輕了,「每天給我發條信息,報平安。」
「好。」
掛斷電話,鄭龍把雞湯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
湯是溫的,不燙不涼,入口很鮮,帶著一點淡淡的藥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