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鄭龍開始用餐。
他把保溫杯里的雞湯倒進碗裡,配著菜吃。
飯菜已經有些溫了,但味道尚可。
他吃得慢,腦子裡還過著今天的畫面。
剛吃到一半,胡立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吃了嗎?坐下一起吃點。」鄭龍說。
「不了鄭書記,我剛剛在下面飯廳吃過了。」
胡立擺擺手,在旁邊的單人椅上坐下,把筆記本翻開,「今天觀察到的情況,我初步整理了一下。您看看。」
鄭龍接過筆記本,從頭翻起。
上面記錄得很詳細:時間、地點、事件、涉及人員,甚至有些地方還畫了簡單的示意圖。
胡立的刑偵大隊長沒白當,觀察入微,有些細節連鄭龍自己都沒注意到。
「做得很好。」鄭龍說,目光落在一頁紙上。
「您看這裡。」胡立站起來,走到鄭龍身邊,指著其中一頁說,「下午在中山路,那家『易借通』小額貸款公司的GG牌。」
「我拍了照片,回來讓天南那邊的同事幫忙查了一下。」
鄭龍翻開下一頁,幾張列印出來的照片夾在紙頁之間。
照片上是一家商鋪的玻璃門,門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GG:「無抵押、秒到帳、手續簡單」、「隨借隨還、按日計息」、「一小時放款,貸得到才是真本事」。
「這家公司的註冊法人叫劉東,四十二歲,本地人,名下還掛了好幾家空殼公司。」
胡立說,「但實際控制人很可能另有其人。」
「而且,這種高利貸公司在安波至少有十幾家,分布在不同區,但運作模式幾乎一模一樣。」
鄭龍拿起一張照片細看。
GG的最下方,有一行用極小的字標註的利率說明,實際年化利率超過百分之三百。
他盯著那行字,沒說話。
「還有這個。」胡立翻到另一頁,指著一段手寫記錄。
「下午公園裡疑似毒品交易的那幾個人,我記下了體貌特徵。」
「其中一個手臂上有紋身,是條蛇纏著匕首。這個圖案,我在天南見過,是某個販毒團伙的標記。」
「天南的團伙,手伸到安波來了?」鄭龍問。
「不一定,也可能是模仿。」胡立說,「但說明這裡的毒品市場已經很成規模了,連標識都有了品牌效應。」
鄭龍合上筆記本,走到沙發邊坐下,端起雞湯喝了兩口。
湯還是溫的,入口鮮香,胃裡暖起來。
「胡立。」鄭龍忽然說,「你覺得,安波的問題核心在哪裡?」
胡立想了想,說:「表面看是治安混亂,但根子是腐敗。」
鄭龍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今天那個市場管理的,敢那麼囂張,是因為派出所的民警是他表哥。」
「那個追尾的光頭男,開口就是『我大哥是誰』。這說明什麼?」
胡立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說明在這裡,權力和暴力已經形成了利益共同體。老百姓不是怕混混,是怕混混背後的保護傘。」
鄭龍點了點頭。
「還有!」胡立繼續說,「我今天特意觀察了街上的攝像頭。」
「主幹道的覆蓋率很高,但背街小巷很多都是壞的,或者根本沒裝。」
「而該裝攝像頭的地方,比如菜市場門口、老居民區入口,反而沒有。這不正常。」
「人為的盲區。」鄭龍說。
「對。」胡立道,「給犯罪留空間。」
鄭龍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窗外漸漸西斜的日光上。
他想起了一件事。
當天下午五點,鄭龍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獨自去了一個地方。
安波市西郊,西山公墓。
這是鄭龍第三次來這種地方。
第一次是送別犧牲的戰友,第二次是天南烈士陵園,這次,是來看一個老同學。
西山公墓建在緩坡上,一排排墓碑依山勢而列,青松翠柏間有鳥鳴。
下午的斜陽把樹影拉得很長,石板路上滿是碎金般的光斑。
鄭龍讓胡立和應天翔在十步之外等著,自己沿著台階往上走。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聲音在空曠的墓園裡顯得格外清晰。
每走一步,那個身影就在腦海里清晰一分。
第三排,左數第七個。
墓碑是簇新的,漢白玉石面,上面刻著「錢書奇」三個字。
下面一行小字:安波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生卒年月標得很清楚,享年四十三歲。
照片上的男人笑容溫和,戴著眼鏡,頭髮梳得整齊,正是鄭龍記憶中那個在黨校宿舍樓里端著茶杯聊天的樣子。
一年多前,中央黨校二〇四三秋幹部進修班。
錢書奇住鄭龍隔壁,每晚飯後都要泡一壺茶,坐在窗邊看書。
他說話慢條斯理,討論問題時習慣先聽別人說完再發言。
有一次夜裡兩人在走廊里抽菸,錢書奇忽然說起自己為什麼從省發改委調到安波。
他說沿海城市的機會多,想為老百姓做點實實在在的事。
「鄭龍啊,咱們這代人趕上了好時候。」錢書奇當時說,「政策允許,平台也大。干好了,說不定真能改變一個地方的面貌。」
鄭龍記得自己沒接話。
那時他對地方上的事還不太了解,但錢書奇眼裡的光是真的,像在講一個他已經想了很多遍的理想。
現在,這個人躺在冰冷的墓碑下面。
鄭龍把手裡那束白菊輕輕放在墓碑前。
花是自己在山腳花店買的,白紙包著,簡單素淨,沒系彩帶。
他站直身體,看了墓碑很久,然後掏出手機,把鏡頭對準墓碑。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快門。
照片裡,墓碑、鮮花,還有後面那片新翻的泥土都清清楚楚。
鄭龍打開微信,找到那個置頂的群聊——「黨校二〇四三秋」。
群里上一次說話是三天前,有人轉發了一篇關於區域經濟的文章。
再往前翻,是春節時的拜年消息,國慶的照片,偶爾有人分享工作心得。
鄭龍把剛才拍的照片發進群里,又打了一行字:「書奇,走好!」
發送。
手機在手裡震了一下,隨即開始連續不斷地響起來。
「怎麼回事?」「老錢?!」「這是安波那個爆炸案?」「鄭龍你在安波?」「書奇兄一路走好……」
鄭龍在墓碑旁的石階上坐下,一條一條往下翻。
群里三十多個人,這會兒在線的有二十幾個。
消息刷得很快,有人髮蠟燭圖標,有人發合十的表情。
江南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總隊長陳遠舟直接打來語音電話。
鄭龍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