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龍,你真去安波了?」陳遠舟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里有車流聲,像是還在外頭。
「昨天剛到。」鄭龍說。
「那邊現在什麼情況?新聞里說是汽車炸彈,十一個常委死了七個……不對,今天又走了一個,八個了。這也太猖狂了。」
「具體案情還不清楚。我明天正式上任。」
「你小心點。」陳遠舟的聲音沉了沉,「能幹出這種事的,不是一般亡命徒。」
「他們連市委常委都敢炸,你一個外來的紀委書記,在他們眼裡算個屁。總而言之,萬事謹慎。」
「明白。」
掛了電話,群里又刷了幾十條消息。
北河省婦聯主席劉慧發來一段語音,鄭龍點開。
「鄭龍同志,我剛和書奇的愛人通了電話。她說書奇走之前那幾天,一直在加班整理材料,說要徹底清查幾個歷史遺留問題。」
「具體是什麼問題,她也不清楚,只知道書奇壓力很大,整夜整夜睡不好,常一個人在陽台上抽菸。你要查的話,可以從這個方向入手。」
鄭龍回了一句:「收到,謝謝。」
西江省發改委副主任王啟明發來私信:「鄭龍,我在東江省發改委有幾個老同事,需要的話可以幫你引薦。」
「安波那個地方水很深,你初來乍到,得有幾個能說上話的人。」
鄭龍回:「暫時不用,我先摸清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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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記住,安全第一。有什麼事情,隨時聯繫。」
天色漸漸暗下來。
墓園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漸濃的暮色中暈開。
松柏的影子愈發幽暗,晚風從山坡上下來,帶著山林和泥土的氣味。
胡立走上前,輕聲說:「鄭書記,天快黑了,該回去了。」
鄭龍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錢書奇的墓碑。
照片上的人還在笑,笑得那麼溫和,那麼……不甘。
「走吧。」
回招待所的路上,鄭龍一直看著窗外。
安波市的夜景很漂亮。
沿海大道的燈光連成一條金色的線,遠處港口的貨輪像一座座小島,桅杆上的信號燈一閃一閃。
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映著霓虹,商場門口人來人往,一切都光鮮得發亮。
表面上看,這是一座繁華的現代化城市。
但鄭龍腦子裡,揮不去的卻全是另一番畫面:菜市場裡蠻橫的「王隊」。
穿著警服卻為親戚撐腰的警察;巷子裡蹲著聚賭的人群。
牆壁上密密麻麻的高利貸GG。
老居民區里不敢走夜路的老人。
還有那個賣魚男人躲閃的眼神,和水果店女老闆哭紅的眼。
這些畫面和眼前的璀璨燈火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被撕成兩半又勉強拼回去的畫。
拼縫處,正在滲血。
鄭龍閉上眼睛。
明天,他就要站到那個位置上,被無數雙眼睛看著,也被無數雙手推著、拽著、試探著。
但他來這裡,本來就不是為了好看的。
車子緩緩駛進安波市委招待所的院子。
前院很安靜,幾輛黑色公務車停得規規整整。
門廳外立著兩名穿制服的保安,見有車來,原本坐在傳達室里的年輕保安也走出來,朝車這邊望了一眼。
鄭龍住在三樓最東頭的房間。
胡立和應天翔的房間在斜對面,劉江住在樓下,方便隨時出車。
這樣的安排是下午就讓劉江辦好的,幾人都知道。
鄭龍沒有讓人送,自己上樓。
推開房門,他打開燈。
房間是標準間格局,兩張單人床,一張寫字檯,一組沙發。
衛生間在進門左手邊。
窗戶朝東,此刻拉著米色的窗簾。
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他上午離開時一樣。
鄭龍在門口站了站,才邁步進去。
他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走到寫字檯前。
桌上放著他上午攤開的資料,安波市各部門負責人的名單,爆炸案的初步調查報告,還有他自己隨手做的筆記。
筆還擱在筆記本上,筆帽沒蓋。
鄭龍在椅子上坐下,翻開筆記本。
上午記的東西還在:
「市場管理亂收費——王隊?」
「西城派出所民警包庇親屬?」
「高利貸GG統一格式,註冊法人劉東?」
「毒品交易點——蛇纏匕首紋身?」
他拿起筆,在「王隊」後面打了個問號,又在「劉東」下面畫了兩道橫線。
然後他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上,墨跡滲開一個小點。
不對。
鄭龍慢慢抬起頭,視線在房間裡緩緩掃過。
床鋪整理得很平整,被子疊成標準的方塊,跟他多年來的習慣一樣。
沙發上的靠枕也擺得和他早上出門時沒差別,兩個並排,稍微歪向左邊。
衛生間門關著,門把手上掛著他昨晚洗澡後搭上去的毛巾。
一切看起來正常。
但寫字檯上的東西不對。
鄭龍記得很清楚,下午出門前,筆記本是合上的,筆插在封面的筆套里。
而現在,筆記本攤開著,筆被抽出來擱在旁邊。
而且攤開的那一頁,正好是他上午記筆記的地方。
一個不記得自己東西怎麼放的人,不可能在這種環境中活到今天。
鄭龍站起身,走到床邊。
他俯身看枕頭。
枕套上有幾道細微的摺痕,不像是服務員整理時留下的那種寬而淺的壓痕,倒像是有人用手在上面壓過,又試圖把布面撫平,但摺痕還留在那。
他轉身,推開衛生間的門。
洗手台上放著牙刷和剃鬚刀。
牙刷頭朝右,剃鬚刀在左邊,這是他多年的習慣。
但早上他記得自己刷完牙後,順手把牙膏管放在了牙刷旁邊。
現在,牙膏管立在漱口杯里。
鄭龍退出來,重新關上門。
他沒有急著叫胡立,而是先沿著房間慢慢走了一圈。
窗戶鎖著,窗簾後空無一物。
衣櫃裡衣服掛得整齊,行李箱放在角落。
他蹲下來,檢查行李箱的拉鏈。
拉鏈頭上繫著的那根細線還在,打結的方式是他自己獨創的,別人很難模仿。
線完好,沒被拆過,說明箱子本身沒被打開。
鄭龍直起身,走到門口。
他握住門把手,輕輕一轉,拉開一條縫,探出頭往走廊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蕩蕩的,頂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斜對面胡立和應天翔的房門關著,門縫下透出一線光。
他關上門,落了反鎖,然後拿出手機,給胡立發了一條微信:「來我房間,不要敲門,直接進。」
半分鐘後,門鎖傳來極輕的轉動聲。
胡立推門進來,身後跟著應天翔。
兩人一看鄭龍的表情,就都提起了警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