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被人動過。」鄭龍壓低聲音,「仔細查,重點看竊聽和偷拍設備。」
胡立點頭,從隨身小包里掏出一個手機大小的探測儀。
這是從天南帶過來的設備,能檢測無線信號和異常射頻。
應天翔則開始用肉眼檢查房間裡的各個角落。
鄭龍退到窗邊,安靜地看著他們工作。
胡立先掃了一遍天花板,探測儀只有輕微的底噪,沒什麼反應。
然後是牆壁、床頭、電視櫃,一路過去都很安靜。
走到寫字檯附近時,探測儀忽然開始發出「滴……滴……」的斷續聲音。
聲音很弱,但很有規律。
「這裡。」胡立站住了,把探測儀湊近寫字檯,那滴滴聲立刻變得又急又密。
應天翔也圍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手電,光柱在桌下一掃,全是灰塵和幾根盤曲的電線。
寫字檯是那種老式的實木桌,下面有橫樑和抽屜軌道,黑沉沉一片。
胡立把探測儀換了個頻段,警報聲更急了。
他蹲下身,手指在橫樑下沿摸索,忽然停住。
「找到了。」
他把那個東西輕輕摳下來,攤在掌心。
是個黑色的小圓片,比指甲蓋還小,背面帶磁性,能吸附在金屬表面。
正中間是一個針尖大的孔,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針孔攝像頭。」胡立說,「無線傳輸,帶電池,有夜視功能。」
「繼續找。」鄭龍說,聲音里聽不出多少波瀾。
兩人又花了二十多分鐘,把房間徹底翻了一遍。
最後在三個位置發現了設備。
第一個就是寫字檯下面,鏡頭正對桌面,能清楚拍到鄭龍看文件寫東西的全部畫面。
第二個藏在電視柜上方裝飾畫框的內側,角度剛好能覆蓋兩張床和沙發。
第三個在衛生間的排氣扇格柵里,鏡頭對著馬桶和淋浴區。
三個攝像頭,幾乎覆蓋了這間房所有可能暴露隱私的角落。
胡立把三樣東西擺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都是同一種型號,黑色外殼,鏡頭極隱蔽。
做工精緻,表面做了啞光處理,拿在手裡輕得幾乎沒有分量。
「不是市面上常見的貨。」應天翔說,「這種規格,別說外面買不到,就是有些專業機構也未必能搞到。」
「能追到信號源嗎?」鄭龍問。
胡立搖頭:「無線信號是跳頻的,而且看這功率,傳輸距離不會太遠,接收端應該就在這棟樓里,或者附近一兩百米內。」
「但對方肯定做了中繼或者加密,想直接鎖定很難。」
鄭龍在沙發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三個小東西上。
對方動作很快。
他今天上午才到安波,下午出去轉了一圈,晚上回來就發現房間被動了手腳。
這說明兩件事:第一,他在安波的一舉一動,都已經進入某些人的視野。
第二,對方根本不在乎他會不會發現,或者說,他們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一件事。
你來了,但你在我們的眼睛裡。
「鄭書記,要不要換房間?」胡立問。
「不用。」鄭龍說,「換了也一樣。今天裝三個,明天就能裝五個。既然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
胡立和應天翔都沒說話。
鄭龍靠進沙發里,目光轉向窗外。
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遠處有幾盞燈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把東西原樣放回去。」鄭龍忽然說,「一個都別弄壞。」
「放回去?」應天翔有些意外。
「放回去。」鄭龍重複了一遍,「但是,從今天起,這房間裡說的話,都是說給他們聽的。」
「真正要商量的事,出去說,或者寫紙條。」
胡立和應天翔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另外,」鄭龍壓低聲音,「明天早上,你讓劉江去辦一件事。」
「到外面找個普通酒店,用他的身份證開間房。不用太好,別在市委市政府附近,也不要太偏。」
「明白。」胡立說。
鄭龍沒再說什麼。
他走過去,把幾個攝像頭原樣放回它們原來的位置,動作不輕不重,就像個被蒙在鼓裡的普通住客。
安放好最後一個攝像頭,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睡吧。明天開始,咱們就正式上場了。」
「設備怎麼處理?」應天翔問。
「先別動。」鄭龍說,「保持原樣。」
「明天我正式去市紀委報到之後,你們再找機會把它們拆下來,但要做得像是自然脫落或者接觸故障,別讓人看出來是我們有意拆的。」
「明白。」
「還有,」鄭龍看向兩人,神色多了幾分叮囑。
「從今天起,你們要特別注意周圍環境。只要我出門,你們至少要留一個人在招待所里,盯著這房間。對方既然敢裝攝像頭,就敢做別的事。」
胡立和應天翔同時點頭。
「先去休息吧。」鄭龍說,「明天正式上任,估計不會輕鬆。」
兩人離開。
鄭龍起身,把頂燈關掉,只留了床頭那盞小夜燈。
他沒有睡意,和衣靠在床頭,睜著眼看天花板上那片被夜燈映出的模糊光斑。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有車流聲從遠處傳來,一陣一陣的,像永遠停不下來的海浪。
遠處港口方向,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汽笛。
鄭龍側過頭,看見窗外那線海的方向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幾點信號燈在閃爍。
鄭龍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置頂的對話框裡,林薇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昨天:「湯我讓他們七點送上去,你趁熱喝。」
他打字:「喝了,很好喝。你早點休息。」
消息剛發出去,林薇就回了:「還沒睡?」
「馬上。」
「安波怎麼樣?」
鄭龍看著那個問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後他打出幾個字:「和想像中不太一樣。明天正式上班,到時候就知道了。」
「注意安全。」
「你也是。」
放下手機,鄭龍閉上眼睛。
可腦子裡那些東西壓不住,一個接一個地往出冒。
錢書奇生前到底在查什麼歷史遺留問題?為什麼壓力大到整夜睡不著?那些問題和四月二號那場爆炸有沒有關係?
還有今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些。
菜市場裡橫行霸道的「王隊」。
西城派出所里那個睜一眼閉一眼的民警。
高利貸GG背後的劉東。
胳膊上紋著蛇纏匕首的販毒馬仔。
這些問題像一張網。
他現在還只是摸到了網的邊緣,甚至沒看清這張網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