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白線。
鄭龍翻了個身,面向窗戶,月光正落在他眼睛上,有點刺。
他沒有躲。
深夜十一點。
安波市西城區,某高檔小區,頂樓複式。
客廳沒開大燈,只在角落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把昂貴的真皮沙發和黑胡桃木家具都浸成了舊照片的顏色。
茶几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分成四個畫面。
其中三個是靜止的。
招待所房間的寫字檯。
床鋪。
衛生間。
第四個畫面在實時播放,鏡頭對著牆面,偶爾有模糊的人影晃過,應該是走廊或者別的什麼角度。
「他發現了。」說話的是個中年男人,背靠著沙發,聲音沙啞,像被煙燻了很多年。
「發現了才好。」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從靠窗的位置傳來,帶著點笑。
「就是要讓他知道,安波不是天南。在這裡,他得按我們的規矩來。」
中年男人沒接話。
他盯著屏幕,看著那個靜止的衛生間畫面。
鏡頭正對著馬桶和淋浴區,此刻那裡空無一人,只有瓷磚在昏暗裡泛著冷白的光。
「你覺得他會怎麼做?」年輕的聲音問。
「不知道。」中年男人說,「天南來的,聽說挺硬。」
「硬?」年輕人笑出聲,「再硬能硬過炸藥?周方平硬不硬?錢書奇硬不硬?現在不都躺西山公墓里了?」
他說得輕飄飄的,像在說某個無關緊要的天氣。
中年男人皺了下眉:「那件事做得太過了。上面很不滿意。」
「不滿意又能怎樣?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最關鍵的是把新來的這些人穩住,或者……」
年輕人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讓他們知難而退。」
「這個鄭龍是向光明親自點將的,沒那麼容易退。」
「那就想辦法讓他主動退。」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屏幕上的畫面還是靜止的,只有偶爾因為信號干擾而閃過的幾道雪花紋。
那種老式轉接設備特有的滋滋聲,在安靜的客廳里若隱若現。
「明天他去紀委報到,」年輕人說,「讓老葉好好『接』一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別漏。」
「老葉那邊已經安排過了。」
「還有,那個劉東,讓他最近收斂點。街上那些GG先撤了,等風頭過去再說。錢是賺不完的,命只有一條。」
「已經在撤了。」
年輕人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安波最繁華的西城區。
寫字樓的霓虹、商場的巨幕、高架橋上川流的車燈,把半邊天空都照亮了。
他給自己點了根煙,吸了一口,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你說,」年輕人望著外面,聲音忽然放輕了,「這個鄭龍到底為什麼來安波?真就為了查爆炸案?」
「官方說法是。」
「我不信。」年輕人搖了搖頭,「向光明又不是傻子,派個紀委書記下來查爆炸案?這不就是明擺著沖我們來的嗎?」
中年男人依舊沒說話。
「不過也好。」年輕人又笑了一聲,慢悠悠吐出一口煙。
「來了個明白人,總比再來個周方平那樣的愣頭青強。」
「明白人知道什麼叫權衡利弊,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
「就怕他不明白。」
「那就教到他明白為止。」年輕人把菸頭按滅在窗台上。
菸頭的最後一點紅光在玻璃的反光中熄滅了。
窗外的城市還在那裡,燈火輝煌,車流如織,像一頭永遠不會睡去的巨獸。
沒有人知道這間頂樓複式里的對話。
就像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凌晨兩點。
鄭龍忽然醒了。
沒有做夢,也沒有任何響動驚到他,像是身體裡某個極警覺的部分在黑暗中自行彈了一下,把意識從睡眠深處拽了出來。
他沒有動,也沒有睜眼,就那麼躺著,呼吸均勻得像還在熟睡。
走廊里有腳步聲。
很輕,但鄭龍聽出來了。
那不是旅館裡遊客的步子,也不是服務員巡夜時那種帶點倦怠的拖沓。
那種步頻,那種落腳的節奏,前腳掌先著地,重心壓得很低,是受過專門訓練的人才會有的走法。
腳步聲從他房門外的走廊盡頭響起,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他的門口。
鄭龍依然沒有動。
他側著身,面朝門口,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
走廊的燈光從門底縫隙下透進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道昏黃。
就在光帶中間,一個影子慢慢覆了上來。
影子停在他門前。
沒有敲門,沒有動。
就像一截樹樁忽然長在了那裡。
鄭龍的呼吸始終平穩,胸口起伏的節奏沒有亂。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沉,一下一下,像在胸腔里敲打節拍。
那是常年訓練留下的本能,越危險,越安靜。
影子在門口站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轉身,朝來路走去。
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
鄭龍慢慢坐起來。
他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冰涼。
他走到門邊,沒有開門,只把耳朵貼上去。
外面一片死寂。
只剩中央空調管道里極細微的氣流聲,和遠處不知哪個房間傳來的水聲,斷斷續續的。
他退了回來,走到床頭櫃前,拉開抽屜。
抽屜里放著那隻配槍。
來東江之前楊瑞特批的,手續齊全,槍身裹在一塊深色的絨布里。
鄭龍把它拿在手裡,金屬貼著掌心,涼意順著胳膊一直爬到後頸。
他沒把槍取出來,只是隔著布包按了按,確認它還在,完好。
然後他把抽屜推回去。
「咔」的一聲,抽屜合攏時那聲輕響,在凌晨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鄭龍重新躺下,沒有閉眼,只盯著天花板。
月光還從窗簾縫裡漏進來,那細長一條,位置比睡前偏了幾寸,顏色從青白變成了更淡的灰。
他開始在心裡默數。
一,二,三……
數到一百二十三的時候,走廊里又響起了腳步聲。
這次是兩個人。
一前一後,步幅接近,落腳輕重幾乎同步。若不是他全神貫注地聽,很容易當成一個人。
腳步聲再次停在他門外。
這次停得久,足有半分鐘。
鄭龍一動不動,眼望門口。
門外那兩個人大概也在看他,隔著門板,隔著黑暗,像兩撥人在夜裡隔河相望。
半分鐘後,腳步聲又走了。
他從始至終沒有聽到門把手被碰動的聲音。
沒有撬鎖,沒有推門,沒有任何進一步的動作。
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失,鄭龍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紙上淡青的花紋在月光下看不分明,模模糊糊的,像一張洇開的老照片。
他明白了。
這兩撥人來,不是為了進來,也不是為了動手。
他們只是來告訴他:我們能到你門口。
我們隨時能來。
鄭龍把眼睛閉上。
這一次,他真的要睡了。
明天,正式上任。
還有很多事情在等他。
他需要一個清醒的大腦和一雙不發抖的手。
在即將入睡的那幾秒里,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錢書奇生前最後那些日子,是不是也這樣?在自己房間的黑暗裡,聽著門外的腳步聲,心跳平緩,只是躺著等天光。
這個念頭像某種極細的針,在他心口上扎了一下。
隨後,他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