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1日早上六點，鄭龍準時醒來。
他先檢查了房間，三個攝像頭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
行李箱拉鏈上的細線完好，筆記本仍舊鎖在夾層里。
衛生間裡，牙膏還立在漱口杯里。
一切如常。
鄭龍洗漱，換衣服。
今天要正式報到，他穿了一套深色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精神尚可，只有眼底浮著一絲不太明顯的疲憊。
七點整，他下樓吃早餐。
餐廳里人不多，幾個看起來像出差幹部的人坐在角落裡小聲交談。
鄭龍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粥，兩個包子，一碟小菜。
他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看手機。
微信同學群里凌晨又多了幾十條消息，全和錢書奇有關。
有人轉發了官方發布的訃告，有人整理了錢書奇生前的政績，還有人在討論安波爆炸案的種種疑點。
鄭龍一條一條翻過去，沒有回覆。
七點半，胡立和應天翔也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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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坐在隔壁桌，要了同樣的早餐。
三人沒有交談，只是互相點了點頭。
八點，劉江把市紀委安排的車開到門口。
鄭龍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招待所的大樓。
六層的老建築在晨光里顯得很安靜，爬山虎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三樓最東頭那個房間的窗戶關著，窗簾拉著，和過去一天裡的任何時候一樣。
沒有人知道那扇窗戶後面發生過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那三個攝像頭還在不在工作。
車子駛出院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鄭龍坐在後排，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上班的人群，送孩子的家長，開門的商鋪，忙碌的早餐攤。
這座城市的早晨和其他城市沒什麼不同，都是熱騰騰的，亂中有序。
但他知道，表面之下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車子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鄭龍看到馬路對面有一塊巨大的GG牌正在被工人拆除。
那是昨天還貼滿小額貸款GG的牌子，現在已經被新的樓盤GG覆蓋了。
動作真快。
鄭龍收回視線，看向前方。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前行。
市紀委大樓在安波市政府大院的側樓，一棟五層的白色建築，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院子裡的幾棵榕樹長得很高，樹冠濃綠，把大半個院子都籠在陰涼里。
門口掛著兩塊牌子：龍國共產黨安波市紀律檢查委員會，安波市監察委員會。
劉江把車停在大樓門口。
鄭龍下車，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然後邁步走上台階。
門口已經有幾個人在等著了。
最前面的是杜龍飛，市委副書記，昨天在招待所見過的那位。
他旁邊站著市紀委副書記葉偉，辦公室主任劉芳，還有其他幾個幹部，鄭龍都不認識。
「鄭書記，歡迎歡迎。」杜龍飛上前一步，笑容熱情，「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鄭龍和他握手，又和葉偉、劉芳依次握手。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紀委的班子成員。」杜龍飛領著鄭龍往裡走。
「這位是葉偉副書記，你前天見過的。這位是劉芳主任。」
「這位是紀委副書記申平。」
「這位是紀委常委、案件監督管理室主任羅鑫。」
「這位是信訪室主任孫麗。」
「這位是紀檢監察一室主任王強。」
「這位是紀委組織部長陸深。」
「這位是紀委宣傳部長劉金鳳……」
鄭龍一個一個握手，記名字，記臉。
葉偉看起來五十歲左右，個子很高，面部線條硬朗，握手時力度很大，那雙眼睛看人時像能掂出對方的斤兩。
劉芳三十五六歲，短髮，灰色套裝，眼神亮而利落。
申平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三十五六歲。
能在三十出頭就干到副廳級的紀委副書記，要麼有通天的關係，要麼有驚人的能力。
鄭龍不免多看了他兩眼。
羅鑫是個微胖的中年人，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一副老好人的模樣。
王強也是三十五六歲的年紀，皮膚偏黑，眼神很銳利，像把沒出鞘的刀。
陸深四十出頭，從頭到尾都在笑，笑得恰到好處。
劉金鳳則是個很漂亮的年輕女子，三十來歲，披肩長發，身上帶著一股淡雅的香水味。
「之前的書記和常務副書記，都在那輛中巴車上不幸遇難，所以目前市紀委主要靠兩位副書記撐著。」
杜龍飛邊走邊說，「現在鄭書記你來了，這些同志就有了主心骨。」
鄭龍沒接這句，只是點了點頭。
一行人上了三樓，進了小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一張橢圓形的長桌，十來把椅子。
桌面上已經擺好了茶水，每個人的位置前都有名牌。
大家落座。
杜龍飛坐在主位，鄭龍坐在他右手邊，葉偉在左手邊，其餘常委依次就座。
「鄭書記，首先我代表安波市委，也代表市紀委全體同志，對你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杜龍飛開口，語氣正式。
「安波現在處於特殊時期，省委派你來主持紀委工作，是對你的高度信任，也是對我們安波工作的高度重視。」
「紀委的同志們都很期待，希望在鄭書記的帶領下，把我們的紀檢監察工作再上一個台階。」
他講得很周到，套話連著貼心話，滴水不漏。
鄭龍點點頭：「感謝組織的信任。我會儘快熟悉情況，投入工作。」
「好。」杜龍飛轉向葉偉，「葉副書記，你把紀委的基本情況向鄭書記匯報一下。」
葉偉翻開面前的筆記本，開始匯報。
市紀委有多少個內設機構，多少在編人員，近三年的辦案數量，信訪舉報情況，黨風廉政建設開展情況……
他講得很細，數據信手拈來，語速平穩，幾乎沒什麼停頓。
鄭龍聽得很認真，偶爾在本子上記兩筆。
紀委的內設機構比天南的還要多幾個，辦公室、組織部、宣傳部、信訪室、案件監督管理室、五個紀檢監察室、案件審理室、幹部監督室……
加起來十五六個部門，在編人員一百七十多人。
葉偉匯報時，申平一直在低頭做記錄，偶爾抬頭看鄭龍一眼。
羅鑫始終面帶微笑，像在聽一件很高興的事。
王強則坐得筆直，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
鄭龍注意到，葉偉匯報到「近三年辦案數量」這一項時，語速明顯慢了一點。
「2043年，全市紀檢監察機關共立案七百三十六件，處分黨員幹部六百八十九人。」
「2044年，立案六百一十二件，處分五百九十人。」
「今年第一季度，立案九十八件，處分八十七人。」
數字報出來，會議室里有極短暫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