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報持續了二十分鐘。
葉偉講完後，杜龍飛看向鄭龍：「鄭書記，你有什麼想了解的？」
鄭龍合上筆記本：「我想先看看『4·02』爆炸案的相關材料。」
葉偉看向杜龍飛，杜龍飛臉上笑容不變：「這個……爆炸案是公安機關在主辦，紀委這邊主要是配合。相關材料，可能需要協調公安局那邊……」
「那就協調。」鄭龍說，「另外，我還想看看錢書奇同志生前在查的歷史遺留問題是哪些問題。」
這次連杜龍飛的笑容都有些僵了。
「錢副市長的事……我們也很痛心。」杜龍飛說，「但他具體在查什麼，我們紀委這邊不太清楚。可能需要問政府辦那邊。」
「那就問政府辦。」鄭龍語氣平靜，「葉副書記，這兩件事麻煩你協調一下。今天下班前，我希望看到材料。」
葉偉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點頭：「好的，我馬上去辦。」
「另外。」鄭龍環視會議室，「從今天起，紀委的所有信訪舉報線索，無論涉及誰，無論大小，全部送到我辦公室。我來之前積壓的，也一併送來。」
會議室里更安靜了。
有人咳嗽了一聲。
有人低頭翻筆記本。
葉偉的臉色不太好看。
杜龍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臉上的笑容已經恢復了：「鄭書記工作熱情很高啊。」
「不過我還是那句話，要注意方式方法。安波現在正處于敏感期，穩定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鄭龍說，「但穩定不是掩蓋問題，而是解決問題。問題解決了，才能真正穩定。」
杜龍飛沒再說什麼。
會議又開了半個小時，主要是各室主任匯報近期工作。
鄭龍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是針對具體案件的細節。
九點一十，會議結束。
杜龍飛和鄭龍一起走出會議室。
「鄭書記，走吧，現在過去剛好，市委禮堂那邊就快開始了，我們去那邊等一下況部長。」
鄭龍點頭，和杜龍飛一起走出市紀委，上了市委的車。
大約五分鐘後，鄭龍和杜龍飛來到了市委禮堂。
這邊門口也等著一些人。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來：「杜書記，領導們都到了，省委組織部那邊通知說今天新任的書記和市長和況部長一起下來。」
「我剛電話問了，況部長他們的車已經下了高速，大概還有十分鐘就到了！」
杜龍飛聽聞新任的書記和市長竟然今天就到了，微微愣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就恢復如常，笑著跟鄭龍介紹：「這位是市委常委、市委的秘書長，大管家趙華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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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秘書長你好，以後恐怕麻煩你的地方會很多了！」鄭龍主動和趙華握手說道。
這位新任市委秘書長的資料鄭龍也看過，之前是市政府秘書長，在「4.02」案發生後，也是得到了晉升機會，成了市委的大管家。
「鄭書記您說笑了！我的職責就不許我怕麻煩。」趙華笑著說道。
那邊，有幾個人正在交談，見到這邊杜龍飛和鄭龍到了，也將目光投了過來，但是顯然沒有過來搭訕的意思。
鄭龍也注意到了那幾個人，能夠站在一眾市委工作人員前面的人，能這麼旁若無人在那交談，那幾個人的身份自然也呼之欲出。
杜龍飛臉上的不悅一閃即逝，但還是維持著自己臨時當家人的大度，和鄭龍說道：「走吧，那邊是以後我們一起搭班的同事，過去和大家打個招呼。」
市委禮堂坐落在安波市老城區中心，是一座頗有年代感的蘇式建築。
灰白色的外牆在晨光下顯得肅穆，門前幾棵高大的梧桐樹剛抽出新芽。
台階被打掃得很乾淨，但縫隙里還殘留著昨夜雨水的濕痕。
鄭龍跟著杜龍飛走進禮堂前廳時，裡面已經站了十來個人。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腳步聲在上面發出清晰的迴響。
牆上掛著歷任市委書記的黑白照片，最末尾那張是周方平，照片下方還沒來得及貼上生卒年份。
「鄭書記，這邊。」杜龍飛引著鄭龍朝人群走去。
那七八個人三三兩兩地站著，彼此之間保持著禮貌而疏遠的距離。
沒有人高聲說話，偶爾的交談聲壓得很低，像是在圖書館裡。
所有人的表情都控制得很好，看不出太多情緒，但鄭龍能感覺到那些投來的目光。
審視的，掂量的，帶著職業性的禮貌和深藏的好奇。
杜龍飛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前廳里顯得格外清晰：「各位常委，這位是鄭龍同志，新任市委常委、紀委書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鄭龍站直身體，點了點頭。
他沒有笑，只是用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的人。
這是他在部隊養成的習慣，第一次見面，先記住每個人的臉和特徵。
「這位是顧銘松同志，新任市委常委、組織部長。」杜龍飛指向站在最左邊的一個中年男人。
顧銘松大概四十五六歲，個子不高，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深灰色夾克，白襯衫的領口挺括。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無框眼鏡。
聽到介紹，他朝鄭龍伸出手，握手時用了恰到好處的力度。
「鄭書記，久仰。」顧銘松的聲音溫和，帶著某種南方口音，「我在西江就聽說過你在天南的工作。」
「顧部長客氣了。」鄭龍說，「以後在幹部監督方面，還要多請教。」
「相互學習。」顧銘松笑了笑，笑容很標準，眼睛在鏡片後微微彎起。
第二個是魯健，新任政法委書記。
這人五十歲上下，身材魁梧，比鄭龍還要高出半頭。
他穿著一身藏藍色西裝，肩膀很寬，站在那裡像堵牆。
臉型方正，眉毛濃黑，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和鄭龍握手時，他的手很大，手心粗糙。
「鄭書記。」魯健只說了三個字，聲音低沉。
鄭龍能感覺到對方手上的老繭，那是長期握槍留下的。
他在心裡記下這一點。
「魯書記以前在公安系統？」鄭龍問。
「幹了二十八年。」魯健說，「最後五年在遼東省廳。」
「那咱們算是半個同行。」鄭龍說。
魯健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接下來是賈黃，常務副市長。
這人四十出頭，是所有人里最年輕的，穿一身深藍色條紋西裝，繫著暗紅色領帶。
他身材偏瘦，臉型狹長，顴骨突出，眼睛很亮。
和鄭龍握手時，他的動作很快，幾乎是一觸即收。
「鄭書記，歡迎。」賈黃說，「安波情況複雜，以後咱們得互相照應。」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熱絡，但眼神卻很冷靜。
鄭龍注意到，賈黃說話時右手習慣性地摩挲左手腕上的手錶。
那是一塊價格不菲的機械錶。
「賈市長是搞經濟出身的吧？」鄭龍問。
「發改委幹了十五年，去年剛調到江南省當副秘書長。」賈黃笑著說，「沒想到這麼快又挪地方了。」
他的笑聲響亮，在前廳里顯得有點突兀。
旁邊幾個人微微皺了皺眉。
第四個是李強，常委副市長。
這人五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普通的深色夾克，看起來樸實無華。
他的臉圓圓的，眼睛不大，總像是在眯著。
和鄭龍握手時，他用了雙手，手心溫暖。
「鄭書記，你好你好。」李強的語氣很誠懇，「我是從北河調過來的，以後工作上還請多指導。」
「李市長客氣了。」鄭龍說。
「不客氣，不客氣。」李強連連搖頭，「我這人實在，有啥說啥。安波這地方……唉。」
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但眼神里流露出真實的憂慮。
鄭龍在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
第五位是金雅雲，宣傳部長。
這是唯一的女常委，四十歲左右，短髮齊耳，穿著米白色西裝套裙，氣質幹練。
她的五官很精緻，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和鄭龍握手時，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穩。
「鄭書記。」金雅雲的聲音清亮，「以後紀委的宣傳報導，我們全力配合。」
「謝謝金部長。」鄭龍說，「輿論監督這一塊，確實需要加強。」
「我明白。」金雅雲點點頭，「來之前，省委宣傳部何部長特別交代過。」
她的語氣很正式，帶著公事公辦的意味。
介紹完這幾個人，杜龍飛頓了頓，壓低聲音說：「軍分區司令員，目前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不過還需要靜養，所以這次會議軍方派了軍分區政委代為參加。」
鄭龍點點頭。
他注意到，剛才介紹的這幾個人，站的位置很微妙，顧銘松獨自站在窗邊，魯健靠牆站著，賈黃和李強站得稍近，但中間也隔了半米距離。
金雅雲站在女同志該站的位置，離所有人都有一段距離。
沒有人主動交談。
這種沉默很不尋常。
正常情況下，新任班子見面，多少會有些寒暄，互相探探底。
但這裡沒有。
每個人都在觀察，都在掂量，但誰也不願意先開口。
鄭龍明白為什麼。
十一個常委已經死了個，剩下的三個重傷，這種極端情況在龍國歷史上從未有過。
現在台上這些人，都是緊急從全國各地調來的「救火隊員」。
他們彼此不熟悉，對安波更不熟悉。
在徹底摸清情況之前，保持謹慎是最明智的選擇。
但謹慎里也藏著別的。
鄭龍能感覺到那種微妙的競爭意識。
這些人能被省委選中，都是各自領域的精兵強將。
誰能在安波站穩腳跟，誰就能在這場特殊的「戰役」中獲得政治資本。
所以現在，每個人都像站在起跑線上的運動員，等著發令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