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的掛鍾指向九點二十。
門外傳來汽車的聲音。
杜龍飛精神一振：「省委況部長的車隊到了。」
所有人都朝門口移動，但腳步不慌不忙，保持著應有的節奏。
鄭龍跟在杜龍飛身後，排在常委的第二位。
按照慣例，紀委書記排在副書記之後、組織部長之前。
門外停了三輛黑色轎車。
中間那輛車的車門打開，一個頭髮花白、身材幹瘦的老者下了車。
他穿著深色中山裝，背挺得很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掃過來的時候像刀鋒。
這就是東江省委組織部長況傅生。
杜龍飛快步上前，伸出雙手：「況部長，一路辛苦。」
況傅生和他握了握手，沒說話，目光已經落在後面的人群上。
他的視線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不到半秒，像是在核對名單。
接著，後面兩輛車上的人也下來了。
看到第一個人時，鄭龍微微一怔。
那人五十歲左右，中等身材，穿著藏青色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
臉型方正，五官輪廓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目光銳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鄭龍認識他。
之前在邊境帶隊打擊電詐，尚燁是公安部派下來的領導。
去年公安部組織全國刑偵工作會議時，鄭龍作為天南省廳常務副廳長參會，在會上才見過。
那時他是公安部刑偵局局長，坐在主席台第二排。
會議間隙，兩人還簡短交流過幾句，關於跨省追逃的協作機制。
尚燁。
他怎麼來了？
鄭龍的念頭剛轉到這裡，就看到尚燁後面又下來一個人。
這人四十多歲，身材偏瘦，戴著眼鏡，看起來更像學者。
鄭龍覺得眼熟，仔細回憶了幾秒，想起來了。
公安部經偵局局長楊高。
一次調動兩個公安部司局級幹部，一個當書記，一個當市長。
中央這次的動作，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一個書記，一個市長，一個紀委書記，一個政法委書記，這一次，整個安波市常委班子，竟然有四個公安系統出身的領導。
感覺像是過年了一樣。
不過鄭龍知道，這也同樣代表了嚴峻的形勢。
況傅生已經朝禮堂走來，杜龍飛陪在身側，低聲說著什麼。
尚燁和楊高跟在後面，兩人步伐一致，但沒有任何交流。
經過常委隊伍時，況傅生停下了腳步。
「同志們。」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時間緊迫，客套話就不多說了。今天這個會，是安波市新班子的第一次集體亮相。」
「意義重大，責任更大。希望各位牢記省委的信任，牢記肩上的擔子。」
他說完，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然後轉身朝禮堂里走去。
尚燁經過時，和鄭龍的目光對上了。
那一瞬間，鄭龍看到對方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是認出他了。
但尚燁什麼也沒說，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便跟著況傅生進去了。
楊高經過時，也看了鄭龍一眼，眼神裡帶著審視和好奇。
一行人進了禮堂。
禮堂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
主席台上已經擺好了座位牌，一共十一個位置。
台下前三排坐著市直各部門的負責人，大概有七八十人。
鄭龍掃了一眼，看到幾張熟悉的面孔。
市紀委的葉偉、申平，坐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公安局的幾個正副局長坐在第三排。
財政、發改、住建這些要害部門的一把手坐在第一排。
空氣里有種壓抑的安靜。
沒有人交頭接耳，所有人都坐得筆直，目視前方。
但鄭龍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從各個角度投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新來的常委們。
主席台上，工作人員正在最後確認座位牌的順序。
鄭龍的位置在左側第四個，左邊是杜龍飛，右邊是顧銘松。
座位牌上「鄭龍」兩個字是列印的宋體，墨跡很新。
九點二十九分，所有人落座。
台下瞬間安靜下來，連翻動紙張的聲音都沒有了。
杜龍飛走到發言席，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禮堂：
「同志們，現在開會。」
「首先，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省委常委、組織部部長況傅生同志蒞臨指導！」
掌聲響起，很整齊，但不夠熱烈。
每個人都在控制著節奏和力度，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況傅生站起身，朝台下微微點頭，然後坐下。
「出席今天會議的還有，新任市委書記尚燁同志，新任市長楊高同志，以及新任市委常委班子的全體同志。」
杜龍飛繼續介紹，「根據省委安排，現在請況部長宣讀任命決定。」
況傅生再次站起來，走到發言席。
他沒有拿稿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
禮堂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送風的聲音。
「經東江省委研究決定，並報中央批准……」況傅生的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任命尚燁同志為東江省安波市委委員、常委、書記。」
「任命楊高同志為東江省安波市委委員、常委、副書記，提名為安波市人民政府市長候選人。」
「任命杜龍飛同志為東江省安波市委委員、常委、副書記。」
「任命鄭龍同志為東江省安波市委委員、常委、紀委書記。」
「任命顧銘松同志為東江省安波市委委員、常委、組織部長。」
「任命魯健同志為東江省安波市委委員、常委、政法委書記。」
「任命賈黃同志為東江省安波市委委員、常委、常務副市長。」
「任命李強同志為東江省安波市委委員、常委、副市長。」
「任命金雅雲同志為東江省安波市委委員、常委、宣傳部長。」
「任命趙華同志為東江省安波市委委員、常委、秘書長、統戰部長。」
每一個名字念出來，台下就有一陣輕微的騷動。
不是聲音，是氣息的變化。
那些坐在台下的幹部們，身體微微前傾，耳朵豎起來，努力記住每一個新名字、每一個新職位。
鄭龍坐在台上，能清晰地看到台下那些人的表情。
有的眉頭緊鎖，有的眼神閃爍，有的面無表情，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
他能想像這些人此刻心裡在想什麼，新來的書記是公安部下來的，市長也是。
組織部長、政法委書記、紀委書記全是外地調來的。
整個班子，除了副書記杜龍飛、秘書長趙華是本地提拔，軍分區本來就是駐軍幹部，其他八個全是「空降兵」。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省委對安波本地幹部的不信任。
意味著接下來的整頓會非常徹底。
也意味著，那些原本在本地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將面臨前所未有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