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掌聲持續的時間比之前都長。
鄭龍坐下來時,看到台下有幾個年輕幹部在用力鼓掌,眼神裡帶著某種光亮。
那光亮很熟悉,他在天南也見過,是那種在沉悶壓抑中突然看到一點希望、又不敢完全相信希望真的會來的眼神。
但也有人低著頭,面無表情。
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掌聲只是機械地附和,像在完成一道程序。
鄭龍把這些臉也記了下來。
接下來是顧銘松上台發言。
組織部長的話很簡潔,幾乎沒有任何鋪陳:「我將嚴格執行幹部選拔任用條例,堅持德才兼備、以德為先的標準,為安波打造一支忠誠乾淨擔當的幹部隊伍!謝謝!」
說完就下去了。
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多餘。
魯健的發言更短。
他走到發言席前,雙手撐在講台兩側,身子微微前傾,像一頭隨時準備撲出去的豹子:「全力維護社會穩定,嚴厲打擊違法犯罪!這是我的職責!」
頓了一下,他又補了四個字:「說到做到!」
然後就回了座位。
台下有人小聲吸了口氣。
賈黃第三個發言。
他的風格和前兩人完全不同,一開口就帶著經濟幹部特有的那股勁兒,語速快,信息量大,像是早就憋了一肚子話要說。
「我講三點。第一,安波的經濟基本面沒有壞,港口還在,產業基礎還在,市場活力還在。當前最緊要的是穩定預期、穩定投資、穩定就業。」
「第二,政府要當好『服務員』,不是『管理員』。我分管的領域,所有審批事項能簡則簡,能快則快,誰給企業設卡,我就查誰。」
「第三,一個月內,我會拿出一份重點項目清單和推進時間表,掛圖作戰,逐項銷號。」
他講了三分鐘,數據詳實,邏輯清晰,確實專業。
鄭龍在心裡給這個人做了個初步判斷:有能力,有野心,說話滴水不漏,和楊高那種學者型的溫和不一樣,賈黃更凌厲,更像一個衝鋒陷陣的幹將。
李強接著上台。
他撓了撓頭,動作有些侷促:「我沒什麼大話,就表個態。我分管的口子,民生優先。」
「老百姓的吃穿住行、生老病死,每一件都是大事。」
「我保證,我接手的每一個信訪件,都會親自過問,每一筆民生資金,都會盯著花到位。完了。」
樸實,甚至有些笨拙。
但他說話時,台下居然有幾聲極輕的、帶著善意的笑。
在這種人人自危的氛圍里,能讓人笑出來,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金雅雲的發言回到了她一貫的幹練風格:「我講兩件事。第一,輿論引導。」
「『4·02』之後,安波的城市形象嚴重受損,網上各種謠言、抹黑、煽動,必須有人管,必須管得住。」
「宣傳部會儘快拿出輿情應對方案,既要管住該管的,也要保障正常輿論監督。」
「第二,精神文明建設。一個城市不能只有GDP,還得有精氣神。」
「安波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精氣神。我會著力推動。謝謝。」
趙華最後上台。
作為秘書長兼統戰部長,他的講話最謹慎,也最貼地氣:「我的工作就是服務。服務市委,服務各套班子,服務全市幹部群眾。」
「我保證,市委的決策第一時間傳達,各方的意見第一時間匯總,該協調的協調,該落實的落實,絕不誤事。」
「統戰這邊,我會儘快摸清情況,把各界人士團結起來,一起把安波的事辦好。」
他說完,朝台下鞠了個躬。
台下的掌聲明顯熱絡了不少,甚至有人輕輕喊了聲「好」。
所有常委發言完畢,已經是十點半。
杜龍飛再次走到發言席:「現在,請況部長作重要講話。」
況傅生第三次站起來。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角的皺紋比剛進來時更深了,但眼神依然銳利,像一把用舊了的刀,刃口還是亮的。
「同志們,今天的會議很重要。新班子已經組建完成,新任務已經明確下達。接下來,就是怎麼幹的問題。」
他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我代表省委,提三點要求:第一,要團結。班子要團結,部門要團結,全市上下要團結。不允許搞小圈子,不允許拉幫結派,不允許陽奉陰違。」
「第二,要擔當。安波現在處在特殊時期,矛盾多,問題多,困難多。領導幹部要敢於碰硬,敢於負責,不能當太平官、糊塗官、逍遙官。」
「第三,要廉潔。新班子要有新氣象,首先要從廉潔自律做起。誰要是管不住自己,省委就會管他。」
「我就講這些。散會!」
況傅生說完,直接朝台下走去。
乾脆,利落,沒有半句拖泥帶水。
不愧是省委領導,講話的水平就是高。
三點要求,點面結合,有高度也有針對性,放進任何一份文件里都是標準的範本。
但鄭龍此刻卻多了一個心思。
他無法分辨況傅生是忠是奸。
單聽今天這番話,句句在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向光明特意跟他講過的東江省政治格局,清楚地標明這位省委組織部長是站在省長那一邊的。
而且向書記話外之意,東江省存在的諸多問題,與省委內部的博弈息息相關。
一個在政治上站隊高洪的人,今天站在這裡,對著安波的新班子大談團結、擔當、廉潔。
他是真心的?還是走個過場?
他說這些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鄭龍不知道。
但他多留了個心眼,有了幾分警惕意識。
至少暫時,況傅生的話,他只聽三分,信三分,剩下的四分,要留給時間和事實去驗證。
杜龍飛連忙跟上況傅生,其他常委也紛紛起身。
台下的人開始陸續退場。
沒有人高聲說話,腳步聲在禮堂里迴響,混雜著椅子挪動的聲音、紙張收拾的聲音、壓抑的咳嗽聲。
空氣里那根繃了一上午的弦,終於鬆了半寸。
鄭龍跟著人群往外走。
他刻意放慢了步子,落在常委們稍後一點的位置。
這樣他能看到更多人的背影,看到他們退場時的姿態,哪些人走得輕鬆,哪些人腳步沉重,哪些人一出禮堂就掏出了手機。
經過前排時,他看到市財政局局長鄒開來正低頭匆匆離開,腳步很快,像是在躲避什麼。
他的背微微弓著,肩膀內扣,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在台下時矮了一截。
手裡攥著一條已經濕透的手帕,指節發白。
鄭龍把這一幕記在心裡。
出了禮堂,陽光有些刺眼。
四月的安波,臨近正午的太陽已經很有力道,白晃晃地砸在廣場的水泥地上,把人的影子壓得又短又實。
海風從東面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把旗杆上的紅旗吹得獵獵作響。
況傅生已經上車離開了。
三輛黑色轎車依次駛出市委大院,很快消失在車流里。
尚燁和楊高站在禮堂門口的台階上,正在和杜龍飛說話。
尚燁的背挺得筆直,陽光照在他臉上,稜角分明。
楊高微微側著身子,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姿態鬆弛。
杜龍飛站在兩人對面,微微欠身,正說著什麼,臉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
看到鄭龍出來,尚燁朝他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