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平離開後,鄭龍把那份筆記本上的清單又過了一遍。
二十七個斷檔編號,時間跨度從2037年到2043年,全部涉及宏遠集團及其關聯企業。
趙立新的失蹤,孫秀蘭的舉報,稀土走私的匿名反映。
這三件事全被壓在了葉偉和羅鑫手裡。
鄭龍在筆記本上把這三個編號圈在一起,畫了一個箭頭,指向一個詞:「背後」。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鎖進保險柜。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尚燁的號碼。
「尚書記,我需要正式調整紀委班子的分工。」
「你說。」
「申平副書記,分管信訪室和案管室。所有涉及宏遠集團的舉報件由他初審後直接報我。」
「葉偉不再介入涉及宏遠集團的信訪分流。」
「葉偉什麼反應?」
「我還沒正式宣布。先報您審批。」
「可以。」尚燁說。
「另外,」鄭龍的聲音沉了沉,「葉偉的辦案權限,暫時收一收。」
「所有紀檢監察室的案件線索初核報告,必須經申平覆核後才能報我簽字。葉偉的簽字權限,凍結。」
「鄭龍,這是直接撕破臉了。」
「他已經動手了。保險柜清空,文件轉移,再等下去,證據就沒了。」
「好。」尚燁說,「我同意。但你要注意,葉偉在安波經營了十年,他背後的人不會坐著看。」
「我知道。」
掛了電話,鄭龍把劉芳叫來,口述了調整方案。
劉芳記錄完畢,抬頭問:「葉偉那邊,要不要提前打聲招呼?」
「不用。」鄭龍說,「五一節收假,我直接,直接在黨委會上宣布。」
劉芳點頭,轉身出去。
門關上後,辦公室里只剩下鄭龍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張申平留下的清單複印件,目光落在最後那行紅筆標註上。
「稀土。」
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稀土。
宏遠集團的稀土走私。
趙立新是因為發現了這個才失蹤的。
孫秀蘭舉報的也是這個。
現在,申平的清單里又出現了這個。
他想起應天翔之前查到的信息:宏遠集團近五年從政府、銀行、國有企業獲得的資金總額接近八十億。
其中超過一半最終流向不明,部分通過紅空和賭城的中轉帳戶,流向加勒比海和東南亞的離岸金融中心。
而那些資金流動的時間節點,和稀土出口的季度周期高度重合。
稀土走私,境外洗錢,S組織。
一條線在鄭龍腦子裡逐漸清晰起來,宏遠集團表面上是家建設公司,實際上乾的可能是稀土走私和洗錢的勾當。
葉偉和羅鑫是他們在紀委的保護傘。
而趙立新,那個發現了真相的財務副總監,極可能已經永遠閉上了嘴。
他猶豫再三,拿出手機,翻出羅帥給的那個號碼。
那串數字他從來沒有撥過。
向光明交代過,這個號碼只在特別重要的事情上使用。
現在夠特別了嗎?
他想了想,按下了撥出鍵。
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聲,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意。
鄭龍深吸了一口氣。
「龔書記,您好,我是鄭龍。」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然後那個聲音恢復了,比剛才多了幾分溫度。
「鄭龍同志。」省紀委書記龔長盛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向書記跟我提過你。說吧,什麼事?」
「有兩件事需要向您直接匯報。」鄭龍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很清楚。
「第一,安波市紀委內部的問題比預想的嚴重。副書記葉偉,案管室主任羅鑫,涉嫌長期截留、銷毀涉及宏遠集團的信訪舉報件。」
「目前已經查實的,有多件被標註『已銷毀』,原始記錄被人為抹除。」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很輕,但鄭龍能感覺到對方在聽,聽得很認真。
「第二,」鄭龍繼續說,「宏遠集團的問題可能涉及稀土走私和境外洗錢。」
「失蹤的財務副總監趙立新,其妻孫秀蘭曾向市紀委舉報,舉報信被葉偉和羅鑫壓了三年。」
「趙立新本人可能已經遇害,我們在濱江國際廣場工地地下室發現了分屬五個人的遺骨碎片,正在由省廳的同志進行DNA比對。」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沉默長得讓鄭龍以為電話斷了。
「鄭龍同志。」龔長盛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半度,「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有。葉偉簽批銷毀的清單、羅鑫經手的具體編號、申平副書記兩年間記錄的斷檔清單、工地現場發現的遺骨碎片和人骨照片、趙立新失蹤的報案記錄、孫秀蘭舉報信的照片。」
「證據鏈已經初步成型,但還缺最關鍵的一環,趙立新本人的DNA確認,以及稀土走私的實物證據。」
「你需要省紀委做什麼?」
「兩條線。第一條,從省級層面倒查宏遠集團近五年的項目審批和稀土出口配額。」
「第二條,協調省公安廳,加快趙立新遺骨的DNA比對進度,同時查找孫秀蘭的下落。」
龔長盛沒有馬上回答。
鄭龍聽到電話那頭有翻閱紙張的聲音,沙沙的,很輕。
「鄭龍,」龔長盛開口了,「向書記跟我交代過,你的事情他親自盯著。」
「省紀委這邊,我會安排幹部監督室的負責人直接對接你,這是我一手提拔的人,可以信任,具體的聯繫人,晚一點羅帥會發給你。」
「龔書記,我這邊需要對葉偉和羅鑫這兩人展開更深入的調查,希望您這邊能夠批准。」鄭龍又開口。
龔長盛沒有絲毫猶豫:「沒問題,查吧!」
「謝謝龔書記。」
「不用謝我。」龔長盛說,「但是有一句話,我要提前跟你說清楚。」
「您說。」
「安波的問題,可能不只是安波的問題。」
「宏遠集團能從銀行、政府、國有企業拿到那麼多資金,能在紀委系統里安插葉偉和羅鑫這樣的人,能在稀土出口配額上做手腳,背後一定有更高層面的力量。」
「我明白。」
「你動葉偉,要防止反撲,要證據充分、辦成鐵案。」
「要動,就一定要快!」
鄭龍站在窗前,看著夜色里模糊的城市輪廓。
「龔書記,我在天南的時候,有人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然後呢?」
「然後我把他們抓了。」鄭龍說,「一個個都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很短,但帶著某種認可。
「好。」龔長盛說,「保持聯繫。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