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申平推開了鄭龍辦公室的門。
他比鄭龍預想的要瘦,顴骨高聳,膚色偏黃,像是長期熬夜熬出來的。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扣子系得整整齊齊。
他手裡拿著一個舊的黑色公文包,皮質已經開裂。
「鄭書記。」他的聲音不高,吐字乾脆。
「坐。」鄭龍打量著他,「你來安波兩年,主要分管什麼?」
「信訪室和紀檢監察三室。」申平說,「信訪室負責群眾來訪和信件的初步登記,三室負責科級以下幹部的違紀線索。」
科級以下。
鄭龍在心裡咀嚼這個詞。
一個市紀委副書記,分管科級以下。
這等於把他關在籠子裡。
「這兩年,你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鄭龍問得直接。
申平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鄭龍,目光里有種被磨出來的謹慎。
過了幾秒,他開口:「鄭書記,我在省紀委幹了十三年,到安波第一天就發現不對勁。」
「信訪室的登記台帳,編號不連續。」
「後來我慢慢看清楚了,那些斷掉的編號,全是涉及重點企業、重點領域的舉報件。它們被拿走了,去到了別的地方。」
「你有沒有試著要過這些材料?」
「試過。」申平說,「第一次找葉偉要,他說『正在辦理,回頭給你反饋』。」
「第二次問,他說『材料在案管室,你去找羅鑫』。我去找羅鑫,他說『已經歸檔了,借閱需要葉書記簽字』。」
「轉了一圈,又回到葉偉手裡。第三次,我直接在紀委辦公會上提出來,葉偉在會上說『舉報件管理有嚴格制度,不是誰想看就能看的』。」
「會後,他建議調整了我的分工,信訪室也不讓我碰了。」
鄭龍看著他。
一個省紀委來的幹部,被排擠到這個地步,還在咬牙忍著,等一個機會。
「這兩年,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申平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個開裂的公文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帶上的裂紋。
「最開始也想過走。」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找省紀委的老同事幫忙,想調回去。但老同事跟我說,安波的情況很特殊,省紀委領導也一直盯著,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突破口。」
「他讓我再等等,說總會有人來。」
「所以你就在這裡等了兩年?」
「也沒閒著。」申平抬起頭,「信訪室被架空了,我就去檔案室翻舊檔。」
「借閱手續走不了正式的,我就利用下班時間,找檔案室的小同志幫忙。」
「翻的是歷年信訪件的登記目錄,不是原件。但光看目錄也能看出很多問題。」
「比如?」
「比如2039年到2041年那三年,涉及宏遠集團的舉報件有二十多件,但最終辦結報告的結論幾乎一模一樣。」
「措辭、格式、語氣,像同一個人寫的。」
「再比如,那幾年舉報宏遠的群眾來自各行各業,工人、小老闆、拆遷戶,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聯繫,但舉報內容的摘要寫法卻高度一致。」
「這不合常理。除非有人在歸檔的時候做了統一處理。」
鄭龍點頭。
申平觀察到的這一點,和他之前翻看羅鑫送來的材料時發現的疑點完全吻合。
「這些東西,你記了多少?」
申平把那個開裂的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個筆記本,封皮都磨得發亮。
他抽出最上面那本,翻開,遞過來。
「我分了兩類記的。一類是編號斷檔的記錄,一類是辦結報告結論高度雷同的。都在這裡。」
鄭龍接過來,一頁一頁翻看。
申平的字很小,寫得密密麻麻,但條理非常清楚。
每一頁都用尺子劃了表格,列著編號、日期、被舉報人、舉報事項摘要、處置結論、經辦人。
有的條目旁邊用紅筆打了星號,有的寫了批註。
「紅筆標註的,是我覺得最可疑的。」
申平說,「比如這個,編號040-051,舉報宏遠集團在濱江項目用地的評估報告造假。」
「結論是『重複件,不予受理』。但我在歸檔目錄里查到這個編號之前沒有任何相同的舉報記錄。」
「所謂的『重複件』,根本不存在。」
鄭龍又翻了幾頁,目光停在一個編號上。
041-016,舉報人匿名,舉報事項摘要寫著「反映宏遠集團財務問題」,處置結論「查無實據」,經辦人羅鑫。
「這個041-016,」鄭龍問,「你還記得什麼?」
申平想了想。
「這個編號我記得。因為它在目錄系統里只出現過一次,後來所有的借閱記錄、歸檔記錄、移交記錄里都查不到。」
「像是被人從系統里抹掉了。但我在另一個區縣紀委報上來的匯總表里,看到過相同的編號和摘要。」
「說明這件舉報當時至少在兩級紀委同時登記過。」
「區縣紀委的匯總表?」
「對。每年年底各區縣紀委會報一份年度信訪匯總到市紀委。」
「我翻檔案的時候看到的。但市紀委案管室的系統里,041-016沒有對應的匯總記錄。」
鄭龍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
他看著申平,這個瘦削、臉色發黃的中年人,在紀委最邊緣的位置上,用最笨的辦法,一點一點把那些斷掉的線索記了兩年。
「申副書記。」鄭龍說,「從今天起,你不用再記這些東西了。」
申平看著他。
「我需要你做的事,比記筆記要重要得多。」
鄭龍把筆記本推回去,「案管室的系統權限,我會重新調整。」
「所有涉及宏遠集團的信訪件登記後直接報我,不走葉偉的分流。這個新流程的落地,你來監督。」
申平的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葉偉那邊……」
「我會處理。」鄭龍說,「你只管把系統看好,把編號守好。凡是涉及宏遠的,一個都不能從案管室漏出去。」
「明白。」
「還有,」鄭龍頓了一下,「你在省紀委的老關係,還能不能用?」
申平的目光閃了一下。
「您指的是哪方面?」
「兩條線。第一條,查宏遠集團在省里的項目審批、資金撥付記錄。」
「第二條,查趙立新,宏遠集團前財務副總監,2041年5月失蹤。他的妻子孫秀蘭曾向市紀委舉報過,舉報信被壓了。」
申平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公文包最裡面的夾層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上面記著幾個人的名字和電話。
「省紀委那邊,我有個老同事在案件監督管理室,一直沒斷聯繫。」
「項目審批和資金撥付的事,可以讓他從省級層面倒查。趙立新和孫秀蘭的事,我直接通過省紀委的渠道,不走安波本地。」
「可靠嗎?」
「可靠。」申平說得很乾脆,「我這個人,在安波被架空了兩年,但在省紀委,老關係還在。」
鄭龍點頭。
「那就儘快。先摸清趙立新失蹤的案底在省里有沒有留痕。」
「好。」申平站起身,把筆記本收回公文包。
他的動作比進來時利索了很多,那個舊公文包拎在手裡,不再像是一個被排擠者的負擔,而像是一個等待了兩年的工具箱。
走到門口,他停住腳步,回過頭。
「鄭書記,有件事我想提前跟您說。」
「你說。」
「葉偉在安波紀委經營了將近十年,他經手壓下去的案子,遠不止宏遠集團這一家。」
「我翻檔案的時候看到過,還有涉及港口、國土、城投的舉報件,也被用同樣的方式處理掉了。」
「只是那些案子沒有宏遠這麼集中,時間跨度更長,線索更分散。」
鄭龍的目光沉了沉。
「你是說,宏遠只是他手裡最大的一顆棋子?」
「對。葉偉不是在為宏遠服務。」申平的聲音壓得很低,「宏遠是在為葉偉服務。或者說,是為葉偉背後的人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