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組成立後的頭兩天,市紀委內平靜得讓人不安。
葉偉每天準時上班,準時下班,經過走廊時步子不急不緩。
見到鄭龍,點頭問好,態度恭敬。
羅鑫更是安靜,整天把自己關在案管室里,連中午吃飯都讓李正幫忙帶。
紀委大樓里表面上風平浪靜,各室各辦照常運轉,像是那場「回頭看」動員會從未開過。
但鄭龍知道,平靜不代表無事。
他讓李正盯著羅鑫,讓劉芳盯著檔案,讓工作組全面鋪開複查。
所有線索都在暗中梳理,只是還沒到浮出水面的時機。
4月27日上午九點,事情來了。
工作組在複查2039年信訪台帳時,發現了一個編號斷續的缺口。
編號039-1188到039-1195之間,本該有八件連續登記的信訪件,但檔案系統里只剩下七件。
缺的那一件,編號039-1192,在所有歸檔目錄、電子台帳、移交清單里都查不到任何記錄。
既沒有銷毀標註,也沒有遺失說明,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劉芳把這個情況報給了鄭龍。
鄭龍讓她繼續挖,順著編號前後的經辦人查。
經辦人一欄填的是何燦。
何燦,信訪室主任科員,四十出頭,在紀委幹了十二年,一直負責信訪件的初始登記和分類。
平時話不多,存在感很低,走路都溜著牆根。
何燦被叫到工作組談話時,表現得很鎮定,說自己記不清了,時間太久,可能是當時登記失誤漏編了一個號。
但工作組的人不傻。
一個編號的缺失可以解釋為失誤,但那件信訪件的內容去向不明。
當天下午,工作組找何燦要當年的信訪登記原始底稿。
何燦嘴上說「好,我回去找找」,回到辦公室後卻沒有去找底稿。
而是趁人不備打開了信訪室的檔案櫃,從裡面抽出一本台帳,想把其中幾頁撕下來。
手還沒碰到紙,信訪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工作組的兩個人站在門口,一個人舉著手機錄像,一個人冷著臉說:「何燦同志,你在幹什麼?」
何燦的手僵在半空,臉唰地白了。
消息很快傳到了鄭龍那裡。
他放下手裡的文件,只說了三個字:「帶過來。」
何燦被帶到鄭龍辦公室時,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縮在椅子上,額頭全是汗。
鄭龍沒跟他繞彎子:「039-1192,那件被拖欠工資的農民工投訴,誰讓你壓的?」
何燦張了張嘴,又閉上。
「你不說也行。」鄭龍翻開面前的一份材料。
「這件信訪件按照正常流程,應該轉勞動監察部門處理,但你在登記表上寫了『查無實據、重複投訴』,直接結了。結案報告是你簽的字。」
「我……我當時覺得那個舉報人反覆投訴好幾次了,就……」
「就收了別人的錢?」鄭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何燦的肩膀猛地一縮。
他低下頭,沉默了將近半分鐘,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是……是宏遠下面一個項目經理,姓周。」
「他給了我兩萬塊錢,說這個工人老去勞動局鬧,影響不好,讓我幫忙處理一下。」
「我……我當時以為就是個小忙,沒想到……」
「沒想到現在要查到底了?」
何燦點頭,眼淚都快下來了。
「鄭書記,我真知道錯了。那兩萬塊錢我退,我退!」
鄭龍看著他,心裡很清楚。
何燦只是個棋子,兩萬塊錢的「幫忙」,在宏遠集團的整個利益鏈條上連一粒沙都算不上。
但就是這種小角色,才最容易在系統性複查中露餡。
何燦的交代雖然簡單,卻再次印證了一個事實:宏遠集團的觸手,已經伸進了紀委信訪室。
一件勞動糾紛的投訴都能被收買壓下去,那麼那些真正觸及核心利益的舉報,又有多少是被「按程序」處理掉的?
何燦被帶下去後,鄭龍讓工作組抓緊固定證據。
消息沒有刻意封鎖。
紀委大樓就這麼大,何燦被帶走時走廊里很多人都看見了。
到了下午,全樓都知道信訪室何燦出事了。
葉偉在辦公室里坐了一下午,窗簾拉著,沒人知道他幹了什麼。
羅鑫從李正那裡聽說何燦的事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整整一個下午。
何燦只是個小角色,但他落網的方式才是真正讓葉偉和羅鑫感到壓力的東西。
鄭龍的「摟草打兔子」沒有直接打到他們,卻讓他們看到了鄭龍的手段和速度。
照這個查法,下一個會是誰?
4月30日下午,劉芳來匯報何燦案的處理結果。
「事實已經查清,何燦本人交代得很徹底。收受的兩萬塊錢已經追繳。按照程序,五一節後就可以固定證據和口供,移送司法機關。」
鄭龍點頭。
「何燦落網的事,在紀委內部有什麼反應?」
「議論很多。」劉芳說,「大部分人很震驚,但也有人私下說早該查了。」
「我聽說信訪室有幾個年輕人,何燦出事後主動把自己經手過的信訪件又翻了一遍,生怕有什麼問題。」
鄭龍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劉主任,我需要你幫我把紀委內部的人員情況理一遍。」
「誰和羅鑫走得近,誰經手過那些『已銷毀』卷宗的歸檔,誰在案管室輪過崗,全部拉出來。」
「明白。」劉芳點頭,「我下午之前給您一份名單。」
「還有一件事。」鄭龍頓了一下,「葉偉分管的是哪個口?」
「辦案。所有紀檢監察室的案件線索分流和初核,最終審批都是他。」
劉芳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個既定的事實,「紀委收到的舉報件,按程序先到案管室,案管室分類後報葉書記批,批完再分給各紀檢監察室。」
「這套流程運行了七八年,葉書記基本把控了所有線索的入口。」
鄭龍的目光沉下來。
也就是說,任何涉及宏遠集團的舉報,都要經過葉偉的手才能分流到紀檢監察室。
他只要在案管室或者分流環節上卡住,這些線索就根本到不了辦案人員面前。
「這套流程,改一改。」鄭龍說,「從今天起,所有涉及宏遠集團的信訪件,案管室登記後直接報我,不走葉偉的分流。」
劉芳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衡量這句話的分量。然後她點頭:「我馬上去擬一個補充規定。以紀委辦公室名義發。」
「另外,」鄭龍又說,「申平副書記,你了解多少?」
劉芳想了想:「申副書記是兩年前從省紀委下來的,掛職交流。」
「他在省紀委幹了十幾年,業務能力很強,但到了安波之後,葉偉把辦案資源都攥在手裡,他基本被架空了。」
「分給他的案子都是些雞毛蒜皮,真正的重點線索他碰不到。」
「他和葉偉的關係怎麼樣?」
「表面上客氣,私下沒什麼往來。申副書記在紀委內部基本是獨來獨往,不怎麼跟本地幹部走動。」
鄭龍點頭。
一個從省紀委下來的人,被本地勢力架空兩年,如果他是乾淨的,那他就是紀委內部鄭龍可以依靠的人。
「下午讓申平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劉芳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鄭書記,葉偉在紀委經營了將近十年,您動他,要快。」
門關上後,鄭龍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劉芳的話,他聽進去了。
葉偉經營了十年,根扎得太深。
慢一步,就可能被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