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劉芳敲門進來。
她手裡除了那份清單的補充說明,還多了一個保溫杯。
「鄭書記,補充說明我整理好了,您先過目。」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又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往蓋子裡倒了一杯熱水,放在桌角。
「這水是我剛燒的,您那個杯子裡的水都涼了半天了。」
鄭龍看了一眼那杯水,熱氣裊裊地往上冒。
他確實一天沒怎么喝水。
「謝謝。」他拿起補充說明翻了兩頁,又放下,「劉主任,坐。」
劉芳在對面椅子上坐下,和平時匯報工作一樣,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工作組的進展我跟您匯報一下。」她開口,語氣平和。
「今天下午調取了2039年到2041年所有涉及宏遠集團的信訪件原始目錄。」
「系統里能查到的,一共二十八件。跟您上午看的那份清單對上了。」
「區縣那邊呢?」
「我打了六個電話,問了六個區縣紀委的檔案室。」
劉芳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有三個區縣說當年的材料已經全部移交市紀委,不留底。」
「有兩個區縣說檔案室搬遷時遺失了一部分,正在查。」
「還有一個區縣的檔案員說,她記得當年有一批涉及宏遠集團的舉報件,是市紀委直接派人下來收走的,沒走正式移交手續。」
「哪個區縣?」
「西城區。」
鄭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收件的人,有記錄嗎?」
「檔案員只記得是個戴眼鏡的、臉圓圓的、說話很客氣的中年人。她說是前年的事,具體日期記不清了。」
戴眼鏡,臉圓圓,說話客氣。
羅鑫。
「你讓那個檔案員再仔細回憶一下,當時的日期、收件人的體貌特徵、有沒有簽字、有沒有留下什麼憑證。寫一份書面材料,直接報我。」
「好的。」
劉芳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又繼續說:「另外,李正那邊反饋,羅鑫今天下午沒有外出,一直在辦公室。」
「但他打了一個電話,時間很短,不到一分鐘。通話結束後,他把辦公室門反鎖了。」
鄭龍點了點頭。
「工作組第二階段的任務,你開始準備了嗎?」
「已經在準備了。」劉芳翻到筆記本後面幾頁,「錢書奇同志生前的工作筆記、會議記錄、簽批文件,政府辦那邊能提供的,我已經讓工作組去調了。」
「但政府辦說,錢副市長辦公室的東西,在他遇難後就被清理過。」
「電腦硬碟拆走,紙質文件歸檔封存。調取需要趙秘書長簽字。」
「趙華?」
「對。之前因為他是市政府秘書長,趙華分管政府辦和檔案,他升任市委秘書長後暫時還兼著那邊。」
鄭龍想了想。
「你先跟趙華溝通,正常走程序。他如果不簽,再來找我。」
「明白。」
劉芳合上筆記本,看了看鄭龍面前的桌面。
清單、補充說明、信訪記錄摘要、幾張手寫的便簽,攤了一桌。
那杯熱水還擱在桌角,鄭龍一口沒動。
「鄭書記,」劉芳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您來安波也半個月了,生活上還習慣嗎?食堂吃得慣嗎?宿舍那邊有沒有什麼不方便的?」
鄭龍微微一愣。
這半個月,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每天都是案子、線索、會議、匯報。
尚燁問的是工作,李正匯報的是情況,胡立和應天翔盯的是安全。
劉芳是第一個問他「習不習慣」的人。
「還行。」他說,語氣比平時鬆了半分,「宿舍條件挺好,食堂也還可以。」
「那就好。」劉芳點點頭,「市委招待所那邊的飯偏咸,您如果吃不慣,我跟食堂打個招呼,讓他們少放點鹽。」
「不用麻煩。」
「不麻煩,順手的事。」劉芳說著站起身,「那鄭書記,我先出去了。補充說明您看完有什麼問題,隨時叫我。」
她拿起保溫杯,轉身往門口走。
鄭龍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
「劉主任。」
劉芳停住腳步,回過頭。
「為什麼?」鄭龍問。
劉芳愣了一下。她手裡還攥著保溫杯的蓋子,拇指停在杯沿上,沒有動。「鄭書記,您說的是……」
「為什麼幫我?」
鄭龍說得很平,目光也很平。
「羅鑫保險柜的備用鑰匙,藏在花盆底下的那個位置。李正,你推薦了三個人,把他放在第一個。」
「還有今天,清單、補充說明、區縣檔案的線索。這些東西,你完全可以按程序慢慢來,不必主動送到我面前。」
劉芳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里,她臉上的表情從意外,到猶豫,最後變成一種很淡的笑意。
那笑意從眼角漫開,沒有到嘴角。
她把保溫杯重新放在桌上,轉過身,重新面對鄭龍。
「鄭書記,您問的是『為什麼幫我』。」她拉過椅子,重新坐下。
「其實您真正想問的是,我是不是早就開始查羅鑫和葉偉了。」
鄭龍沒有否認。
「羅帥是我丈夫。」她說。
鄭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在省委工作。」劉芳繼續說,語氣平靜,像在敘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給向書記當秘書,快五年了。」
她頓了頓。
「羅帥前陣子跟您提過的事,都是我在家裡跟他說的。」
「市紀委內部的問題,羅鑫和葉偉的事,我早就察覺了,只是沒有證據。」
「我一開始也沒打算跟他說太多。但他調到向書記身邊之後,接觸的面廣了,有一次市里開會,他回來跟我說,安波的問題恐怕比表面上看到的複雜。」
「我才把我知道的東西都告訴了他。」
「然後向書記就知道了。」
「對。」劉芳說,「向書記知道之後,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人來安波。直到您來了。」
鄭龍靠在椅背上,看著劉芳。
羅帥是劉芳的丈夫。
這個信息像一把鑰匙,把他之前腦子裡那些零散的碎片全部串了起來。
羅帥對他說「要小心羅鑫」時那種篤定的語氣。
當時鄭龍只以為羅帥在省委工作,接觸面廣。
現在才明白,羅帥知道的一切,都來自劉芳。
「所以,從我來安波第一天起,」鄭龍慢慢說,「你就是我的盟友。」
「不算盟友。」劉芳搖了搖頭,嘴角那絲笑變得認真了。
「您是紀委書記,我是辦公室主任。我的職責就是配合您工作。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羅鑫和葉偉兩個人,做事太謹慎了。」
劉芳的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無奈,「我幹了這麼久的辦公室主任,經手的文件無數。」
「涉及宏遠集團的案子,他們壓下去的時候,程序走得滴水不漏,簽字齊全,手續合規。」
「所有『查無實據』『重複件』的結論,都是按正常流程得出的。即便我能感覺到有問題,但拿不出任何可以呈堂的證據。」
「所以你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算是吧。」劉芳點頭,「李正推薦給您,也是這個想法。」
「他是偵察兵出身,看東西比我准,手腳也利索。如果他能找到什麼,那比我一百個猜測都管用。」
鄭龍沉默了片刻。「你今天主動把這些告訴我,就不怕我泄密?或者,我的立場本身就有問題?」
劉芳看著他,眼神很定。「鄭書記,您是天南來的,向書記親自點的將。」
「尚書記和楊市長跟您一個立場。如果您有問題,那安波就真沒救了。」
「鑰匙的位置是你透露給李正的,李正是你推薦給我的,這些事,」鄭龍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羅鑫和葉偉不知道?」
「羅鑫應該不知道。李正說羅鑫只是懷疑辦公室被人動過,但不確定是誰。至於我,他們可能壓根沒往這方面想過。」
「畢竟我是辦公室主任,在他們眼裡,我只是個管文件收發和會議安排的角色。」
「那就繼續保持這個角色。」鄭龍說,「不要讓他們察覺到任何異常。」
「明白。」
「還有,」鄭龍指著桌上倒滿熱水的水杯,「謝謝你這杯水。」
劉芳站起身,拿起保溫杯和筆記本,走到門口。
這次她沒再回頭,只留下一句話:「鄭書記,羅鑫那邊,我會繼續盯著。」
門輕輕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