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下午兩點，劉芳把一份清單送到了鄭龍辦公室。
清單用A4紙列印，整整三頁，上面按時間順序排列著2039年至2044年所有涉及宏遠建設集團及其關聯企業的信訪舉報記錄。
每一條都列著編號、日期、舉報人、舉報事項摘要、承辦室、處置結果、歸檔狀態。
鄭龍把清單鋪在桌面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一共四十七件。
其中，2039年到2041年之間的有二十八件。
這二十八件里，有十九件的「歸檔狀態」欄寫著「已銷毀」，五件寫著「已歸檔（原件暫缺）」，剩餘四件只標註了「辦結」，沒有註明歸檔狀態。
四十七件舉報，涉及宏遠集團的問題五花八門。
土地出讓金流失、工程款挪用、暴力拆遷、工程質量、拖欠工資、違規招投標，幾乎覆蓋了宏遠集團在安波所有重要項目的各個環節。
但更讓鄭龍注意的是另一個細節。
劉芳在清單最下面附了一行備註：「以上條目中，標註『已銷毀』的19件，檔案系統內僅存目錄編號，無實體卷宗。」
「標註『原件暫缺』的5件，有辦結報告但無原始登記台帳。其餘23件，實體卷宗完整。」
鄭龍用筆在「已銷毀」三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
十九件被銷毀的舉報件，全部集中在2039年到2041年之間，恰好是宏遠集團拿地最多、項目最密集、資金流動最大的三年。
他拿起電話，撥了劉芳的內線：「清單我看了。那十九件已銷毀的，銷毀記錄在哪裡？誰簽的字？」
劉芳在電話那頭回答：「我查了檔案室的銷毀登記簿，那十九件的銷毀記錄在同一年度集中登記。」
「簽批人是當時的辦公室主任，也就是葉偉副書記。具體經辦人……」
她頓了一下。
「是誰？」
「羅鑫。」
鄭龍的手指在清單上「羅鑫」兩個字的位置輕輕敲了一下。
「銷毀的理由寫的是什麼？」
「統一標註為『重複件、無實質內容』。但我比對過，這十九件舉報的內容與後來被『原件暫缺』的五件有大量重合。實際上，它們並不是重複件。」
「也就是說，有價值的舉報件被銷毀了，然後以『重複件』的名義抹掉了原始記錄。」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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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龍沉默了兩秒：「劉主任，你把這些情況整理一份詳細的書面說明，跟清單一起附上。下班前交給我。」
「好的。」
掛了電話，鄭龍又看了一遍清單。
四十七件舉報，涉及宏遠集團的問題如此集中，但過去五年，紀委幾乎沒有對宏遠集團進行過任何實質性的調查。
所有舉報最終都被以「查無實據」或「重複件」為由結案或銷毀。
這不是工作疏忽。
這是系統性的掩蓋。
他拿起手機，給尚燁發了一條信息：「回頭看專項檢查今天啟動。」
「第一階段目標明確，宏遠集團相關舉報件五年四十七件，其中十九件被銷毀，簽批人葉偉，經辦人羅鑫。線索指向明確。」
尚燁的回覆很快：「收到。你那邊繼續推進，我這邊同步安排外圍核查。注意安全。」
放下手機，鄭龍正準備看下一份文件，李正敲門進來了。
「鄭書記，羅鑫前天下午出去了一趟。兩點十五離開，兩點五十回來。說是去市委辦取材料。」
「他去了市委辦哪個部門？」
「綜合科。找了一個叫陳建的副科長。」
鄭龍抬起頭。陳建，就是孫偉在市委辦綜合科的直接聯繫人。
「他在市委辦待了多久？」
「大概十五分鐘。我通過關係側面問了一下，市委辦的門衛說，羅鑫上樓後直接去了綜合科，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鄭龍的目光沉了沉。
「文件袋什麼顏色？」
「普通的牛皮紙，沒有標籤，但大小和檔案袋差不多。」
鄭龍靠在椅背上。
羅鑫去找陳建取文件袋，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說明他把什麼東西放在了陳建那裡，現在又取了回來。
結合李正之前發現的那三份舉報信原件被轉移的情況，這個文件袋很可能就是那三份舉報信，或者比那三份更重要的東西。
「羅鑫現在在辦公室？」
「在。今天一直沒有出去過。」
「繼續盯著。」
「明白。」
李正出去後，鄭龍又把清單翻到第一頁，從第一條開始往下看。
他的目光在那些舉報人的名字上逐行掃過，大部分都是匿名，偶爾有實名的，也大多是普通群眾。
翻到第二頁末尾時，他停住了。
編號2040-083，舉報人署名「孫秀蘭」，內容涉及宏遠集團財務總監趙立新失蹤及宏遠集團境外洗錢問題。
承辦室：紀檢監察一室。
處置結果：「經核查，反映問題不屬實。」歸檔狀態：「已銷毀」。經辦人：羅鑫。
舉報日期：2041年6月。
這正好和之前看到的孫秀蘭舉報信的照片對上了。
顯示已銷毀的東西卻出現在了羅鑫的保險柜里，羅鑫的問題已經徹底擺在了鄭龍的面前。
鄭龍盯著這行記錄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已銷毀」三個字上畫了一個圈，重重的一筆，墨跡透到了下一頁。
他放下筆，拿起手機，給應天翔發了一條信息：「查一個人。孫秀蘭，趙立新之妻。趙立新是宏遠集團前財務副總監，2041年5月失蹤。」
「查孫秀蘭現在在哪裡，是否安全，手裡有沒有趙立新留下的東西。越快越好。」
發完信息，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羅鑫銷毀了十九件舉報件，簽批人是葉偉。
孫秀蘭的舉報信就在其中，舉報內容直指趙立新失蹤和宏遠集團洗錢。
趙立新的人骨可能就在工地地下室找到的那些碎片裡。
而羅鑫前天去了市委辦，從一個叫陳建的人手裡取回了某個文件袋。
這條線上的每一環都在收窄。
羅鑫、葉偉、陳建、孫偉，還有趙立新和那些地下室的骨頭。
鄭龍轉過身，回到辦公桌前坐下，翻開筆記本，在「羅鑫」下面寫了一行字：
「鎖死他。從今天起，他每動一步，都要有人跟著。」
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拿起內線電話，撥給劉芳：「劉主任，工作組增加一個人。李正，明天開始正式加入。讓他跟你對接檔案調取的事。」
「好的鄭書記。」
放下電話，鄭龍又看了一眼那張清單。
孫秀蘭的名字還在紙上，墨跡清晰，像一道沒有癒合的傷口。
他拿起手機，給倪韜發了一條信息：「趙立新的DNA比對出來了嗎？」
倪韜很快回覆：「我催一下省廳法醫那邊。最快明天下午出結果。」
「好。如果比中了，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