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不到十分鐘,葉偉就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拉上了窗簾。
他站在窗邊,手指搭在窗台上,輕輕敲著。
節奏很亂,不像他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樣子。
兩分鐘後,他坐回辦公桌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是我。」葉偉的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會上,鄭龍宣布啟動回頭看,工作組他親自掛帥,第一階段查宏遠,第二階段查錢書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他手上有多少東西?」一個男聲問,聲音沙啞,像是壓著嗓子說話。
「不清楚。但李正翻了周鑫的保險柜,三份舉報信的內容他應該都知道了。」
「原件呢?」
「我安排老吳從羅鑫那裡取走了,不在紀委手裡。」
「那就好。」那頭鬆了口氣,但緊接著又問,「李正這個人,查清楚了嗎?」
葉偉靠在椅背上,手指揉了揉眉心:「查了。從邊疆省邊防部隊轉業,在高原待了八年,偵察連出身。」
「轉業後先在城西街道辦幹了一年,然後調到市紀委案管室。劉芳推薦的,鄭龍一眼就相中了。」
「劉芳推薦的?」那頭的聲音多了幾分警惕,「劉芳跟鄭龍之前認識?」
「應該不認識。劉芳在安波幹了十幾年,鄭龍從天南調過來,兩人之前沒有交集。」
「但劉芳這個人做事向來正派,她推薦李正,可能只是單純覺得人合適。」
「正派?」那頭冷笑了一聲,「在這個系統里幹了十幾年還能正派,要麼是傻,要麼是藏得深。」
葉偉沒接這句話。
「李正這邊,我暫時不動。」葉偉說,「鄭龍剛宣布回頭看,如果李正這個時候出什麼事,太明顯。」
「而且李正剛來不久,跟鄭龍走得近,貿然動他等於直接跟鄭龍撕破臉。」
「那你想怎麼做?」
「先盯著。工作組第一階段查宏遠,鄭龍一定會讓李正參與。只要李正動起來,就會露出破綻。到時候再想辦法。」
「宏遠那邊呢?」
「宏遠的事,暫時不用慌。」葉偉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
「舉報信原件在我手裡,檔案系統里那些『已辦結』的結論也經得起查。鄭龍要查,讓他查,查到最後就是查無實據。」
「那錢書奇那邊呢?」
葉偉沉默了兩秒。
「錢書奇的事,麻煩一些。」他的語速慢了下來。
「他生前查的東西,雖然大部分都被抹了,但他這個人做事細,恐怕留了後手。」
「鄭龍是他黨校同學,又是從向光明那裡來的,手上有多少錢書奇的遺物,不好說。」
「需要做什麼準備?」
「不用做什麼。」葉偉說,「但你要確保孫秀蘭那邊穩得住。」
「萬一鄭龍查到趙立新,再順著查到孫秀蘭,她手裡的東西如果被翻出來……」
「孫秀蘭早就不在安波了。」那頭打斷他,「兩年前就搬走了,現在在嶺南省她妹妹那裡。她手裡的東西,當年就處理乾淨了。」
「你確定?」
「確定。」
葉偉鬆了口氣,但心裡那根弦還是沒有完全松下來。
他總覺得鄭龍不會這麼簡單。
從天南調到東江,從公安系統轉到紀委,又是向光明親自點的將,這個人肯定不簡單。
「行,先這樣。」葉偉說,「這幾天少聯繫,有事我找你。還有,那邊的人最近都收著點,尤其是宏遠那幾個工地上的,別讓鄭龍抓住把柄。」
「明白。」
電話掛斷。
葉偉把手機放進抽屜,站起來重新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外面的院子裡,陽光正好,幾個幹部正從樓里出來往食堂走。
他看著那些背影,腦子裡在盤算一件事。
鄭龍工作組今天成立,劉芳任副組長。
劉芳是辦公室主任,手裡握著紀委所有文件流轉的入口和出口。
如果劉芳鐵了心跟鄭龍站在一起,那工作組調什麼檔案、查什麼線索,葉偉這邊就很難第一時間掌握。
他需要一雙眼睛在劉芳身邊。
他從手機通訊錄里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好一會兒,那頭才接,背景有些嘈雜,像是在食堂。
「喂,葉書記?」
「小周,吃完飯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的,馬上。」
掛了電話,葉偉把窗簾重新拉好,坐回辦公桌後,開始翻看今天的會議記錄。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而在樓下案管室里,羅鑫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門關著,窗簾拉著。
他的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著,上面是一條寫了一半沒發出去的簡訊。
收件人是葉偉。
簡訊內容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只剩下三個字:「怎麼辦。」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最終一個字一個字刪掉,把手機鎖屏,扣在桌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指撥開百葉窗的一條縫。
樓下院子裡,李正正從樓里出來,沿著小路往食堂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筆直,肩膀很寬,是那種一看就知道練過的身板。
羅鑫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手指攥著百葉窗的拉繩微微顫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開會時,鄭龍說「一些涉及下面區縣歸檔上來的原始材料缺失的,也讓他們去各區縣紀委查找補齊了」。
這意味著鄭龍已經在查那些缺失的檔案了。
2039年到2041年的台帳,那些被他親手整理、親手銷毀的舉報件,鄭龍正在從區縣往回找。
區縣那邊會不會有備份?
他不敢確定。
當年檔案室搬遷時,他負責對接各區縣紀委,把那些敏感舉報件從基層收上來集中處理。
但各區縣自己是否留了底,他當時並沒有逐一核查。
如果某個區縣留了底稿,而鄭龍的人正好去找……
羅鑫越想越不安。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看了一眼裡面那個帶鎖的鐵盒。
鐵盒裡還有一些東西,幾份沒來得及銷毀的複印件,幾張照片,還有一個U盤。
這些東西如果被查出來,比那三份舉報信還致命。
他鎖上抽屜,在辦公室來回踱了兩圈,最後在窗前停下來。
窗外天色湛藍,陽光正好,遠處的海面像一塊灰藍色的綢布。
院子裡有人撐著傘走過,有人在台階上抽菸聊天。
這些日常的、平靜的畫面,此刻在羅鑫眼裡,全部蒙上了一層即將破碎的脆薄感。
他掏出手機,又給葉偉發了一條信息,這次只有四個字:
「鐵盒還在。」
葉偉很快回了三個字:「鎖好。」
羅鑫把手機放下,走到門口,打開門探出頭。
外間沒有人,李正的座位空著,電腦屏幕已經熄了。
他走到窗台邊,蹲下來,手指伸進那盆綠蘿花盆底座和牆壁之間的縫隙。
鑰匙還在,冰涼地貼著他的指腹。
他收回手,站起來,回到裡間,重新關上門,落了鎖。
從這一刻起,他的神經一刻也沒有鬆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