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開個短會。」鄭龍開口，聲音平穩，「主要說一件事。從今天起，市紀委啟動為期一個月的『回頭看』專項檢查。」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大家的反應。
有些人眼神微動，有些人身體微微前傾。
葉偉翻筆記本的動作停了一拍。
羅鑫的筆尖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墨點，他飛快地合上筆帽。
「檢查的重點，是近六年來所有信訪舉報線索的管理、處置情況。」
「特別是涉及重點領域、重點企業、重點項目的舉報線索，要逐件複查。」
鄭龍的目光掃過羅鑫，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羅主任，這項工作由你室牽頭，但我要成立一個專門的工作組，直接負責。」
「工作組由我任組長，劉芳同志任副組長，成員從各室抽調。」
羅鑫的臉色變了變，嘴張開了一瞬，又合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還算平穩：「好的鄭書記，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工作組今天就開始工作。」鄭龍繼續說，目光移開，掃過全場。
「第一階段的重點，是複查所有涉及宏遠建設集團及其關聯企業的舉報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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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雖然沒有人出聲，但鄭龍能感覺到空氣中的震動。
葉偉翻筆記本的手停住了。
申平微微皺了皺眉。
幾個室主任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第二階段的重點，」鄭龍的聲音放慢了一些，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是複查所有涉及已故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錢書奇同志生前調查事項的相關線索。」
會議室里的溫度像是驟降了幾度。
有人倒吸一口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還是聽得見。
有人互相交換眼色，瞳孔里閃過一絲驚懼。
有人低下頭，假裝在筆記本上寫字，但筆尖懸著，半天沒落下去。
葉偉坐在鄭龍左手邊，一直低著頭看筆記本。
但鄭龍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那道線從本子左側一直劃到右側，穿過了一行已經寫好的字，把那個字攔腰截斷。
「這些天我已經讓案件管理監督室的同志把過去幾年的檔案整理了出來。」
鄭龍繼續說，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一些涉及下面區縣歸檔上來的原始材料缺失的，也讓他們去各區縣紀委查找補齊了。」
這句話是說給羅鑫聽的。
羅鑫坐在第二排，手指攥著筆，指節發白。
他臉上沒有笑，嘴角的弧度繃得平直，眼睛盯著桌面上一塊木紋，像是要把那塊木紋看出一個洞來。
「複查的標準就一條：實事求是。」鄭龍說。
「每一件線索，當初是怎麼受理的，怎麼處置的，依據是什麼，結果是什麼，都要查清楚。」
他停了停，目光從羅鑫移到葉偉，又從葉偉移回羅鑫。
「如果發現問題，無論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
會議室內一片死寂。
空調的風聲、投影儀的嗡鳴、窗外極遠處隱約的車流聲，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
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葉偉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緊，然後慢慢鬆開。
他的筆從指間滑落，磕在筆記本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不動聲色地撿起來，重新握好，但這個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羅鑫終於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排的人，掃了一眼葉偉的後腦勺，又迅速收回來。
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寫得很用力，紙都劃出了痕跡。
但那行字只寫了幾個偏旁，不成一個字。
「大家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人說話。
「那好，散會。」
椅子挪動的聲音稀稀拉拉地響起來。
三十多人陸續起身，有的快步往外走，有的和旁邊的人低聲說著什麼。
葉偉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時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扶著桌沿穩住了。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朝門口走去。
羅鑫留在座位上，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來。
他經過劉芳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劉芳正在合電腦，抬頭看了他一眼。
兩人目光交匯了一瞬，羅鑫嘴唇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李正站在走廊里，靠著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像是在等什麼人。
羅鑫從他身邊經過時，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李正讀出了很多東西，警惕、審視、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敵意。
李正沒有迴避，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羅主任。」
羅鑫沒應聲，快步走回了案管室。
門關上後，李正才慢慢轉過身，朝鄭龍的辦公室走去。
鄭龍正坐在辦公桌後翻著剛才帶進會議室的那摞文件。
聽到敲門聲，他頭也沒抬：「進來。」
李正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鄭書記，羅鑫回辦公室了，臉色很差。」
「嗯。」鄭龍翻過一頁，在上面批了一行字，才抬起頭。
「從今天起，工作組正式開始運轉。劉芳那邊負責調檔案，你負責盯著羅鑫。他最近一定會做小動作，盯緊他。」
「明白。」
「還有，」鄭龍合上文件，「今天會議的內容，他一定會跟葉偉商討對策。你注意看葉偉那邊有什麼反應。」
李正點頭，轉身出去了。
鄭龍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劉主任，工作組的事，今天下午就開始。第一件事，把所有涉及宏遠集團的信訪件從檔案系統里調出來，一份不落。」
「包括已經歸檔的、標註『已辦結』的、標註『已銷毀』的。系統里沒有的，去各區縣紀委調。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清單。」
電話那頭劉芳的聲音很乾脆：「好的鄭書記，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鄭龍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個晴天，陽光照在對面樓房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院子裡那幾棵老榕樹葉子濃綠，有幾個工作人員正從樓里出來，邊走邊交談著。
鄭龍今天突然出招，也是有賭的成分在裡面。
他不是一個喜歡賭概率的人，但都已經來了半個月了，「4.02」爆炸案還有宋黎明遇害案基本還沒有什麼進展。
時間拖得越長，證據越少，他今天這一招，就是想試試能摟草打出多少兔子來。
針對的不僅僅是葉偉和羅鑫這兩個內鬼，這樣大張旗鼓系統性地調查，一些心裏面有鬼之人也會自己跳出來。
鄭龍賭的就是所有處理的投訴檔案當中那些人做得並沒有這麼天衣無縫，就算最終沒有查出任何問題，他還有下一招。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把那份文件翻開，繼續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