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城東一個老小區門口停下。
羅鑫付了車費，拎著公文包快步走進小區。
這個小區建於九十年代末，七棟六層紅磚樓圍成一個不規則的院子，路燈有一半是壞的，暗沉沉的，只有最裡面那盞還亮著，把樓道的影子拖得很長。
他家在4棟302，兩室一廳，平時就他一個人住，老婆帶著孩子在老家照顧老人。
進門後，他把公文包放在餐桌上，拉開拉鏈，取出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黑塑膠袋裹著，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後把它塞進臥室衣櫃最上層的棉被堆里，用兩床舊棉被壓住。
做完這些，他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一仰頭灌下去。
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屋裡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他坐不住。
他又站起來，走到窗前，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小區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盞路燈亮著，把樓道的影子拖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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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一下。
葉偉的消息，只有四個字：「到了。下樓。」
羅鑫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回到臥室，從被子裡把文件袋抽出來，夾在腋下，穿上外套，出門下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沒亮，他跺了兩下腳，燈才閃了閃，亮了。
燈光昏黃，照得牆壁上的小GG更加斑駁。
單元門口停著一輛深灰色的麵包車，沒熄火，排氣管突突地吐著白氣。
車窗搖下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朝他勾了勾。
羅鑫認得那隻手，手腕內側有一道淡褐色的疤，是葉偉的司機老吳。
他快步走過去，把文件袋從車窗縫裡塞進去。
老吳接過去，點了點頭，車窗隨即關上。
麵包車調了個頭，駛出小區，尾燈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羅鑫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塊。
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
葉偉發來的：「收到了。你早點休息，明天正常上班。」
就這麼幾個字，連個標點都沒多打。
羅鑫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想回點什麼，最終什麼也沒發。
他轉身上樓，回到家裡，反鎖了門，沒有開燈，坐在黑暗的客廳里。
茶几上那杯沒喝完的水還在，杯壁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
他伸手去拿，手還在發抖。
水杯端到嘴邊，涼意從指尖傳到手腕。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雙手交叉握在一起，十根手指絞得發白。
那個紅色標籤文件夾里裝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三份被壓了多年的舉報信，每一份都指向宏遠集團的核心問題。
那些舉報人現在在哪裡，有的已經找不到了，有的永遠不能再開口。
他閉上眼，深呼吸了幾次，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
沒事的。
東西已經交出去了，不在他手裡了。
就算鄭龍那邊動作再快，找到陳建那裡，也查不到什麼。
陳建只會說沒見過。葉偉那邊更不會認。
可李正呢？
這個念頭像根針扎在腦子裡，拔不掉。
李正昨晚翻過保險柜，甚至有可能已經拍了照。
如果有照片在鄭龍手裡，鄭龍隨時可以拿這些照片去做文章。
雖然葉偉說得對，原件在手裡才站得住腳，照片只是照片。
可鄭龍不是一般人，他在天南幹過公安廳長，幹過政法委書記，他有一百種辦法讓照片變成鐵證。
除非李正自己出問題。
羅鑫睜開眼，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想法。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摸黑走進臥室，沒開燈，在床頭櫃抽屜里翻了一陣，找出一部舊手機。
那是一部老款手機，屏幕上有幾道裂紋，但還能用。
他給手機充上電，屏幕亮起來，幽藍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從通訊錄里翻出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最終沒有撥出去，又把手機塞回抽屜。
現在還不是時候。
葉偉說了，先不動。
等鄭龍下一步怎麼走。
誰先動，誰就露破綻。
他脫了外套，躺在床上。
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這一夜，他幾乎沒怎麼睡。
4月25日，周二，早上八點二十。
市紀委辦公樓里比平時安靜。
走廊里偶有幾個人走過，腳步都很輕。
案管室的門開著，李正坐在外間的辦公桌前，面前擺著一摞檔案。
他正在逐頁翻閱，手邊放著一本打開的筆記本，上面用鉛筆寫著編號。
八點半，鄭龍讓辦公室通知，九點召開市紀委中層以上幹部會議。
消息傳得很快。
八點四十，各室主任、副主任陸續從辦公室出來，往五樓會議室走去。
沒有人交頭接耳，但每個人經過案管室門口時，目光都會往裡面掃一眼。
有的看了羅鑫一眼，有的看了李正一眼。
葉偉從自己的辦公室出來時，正好碰上申平。
兩人點了點頭，一前一後上了樓。
葉偉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筆記本，步子不急不緩。
經過羅鑫身邊時，兩人的目光沒有交匯，但羅鑫感覺到葉偉的步頻在那一瞬間微微放慢了一拍，隨即恢復。
八點五十五，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大概三十多人，都是各室主任、副主任，還有副書記葉偉和申平。
橢圓形的長桌坐不下，後面又加了一排椅子。
窗戶關著，空調開著，送風口發出均勻的低鳴。
羅鑫坐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面前擺著筆記本和筆。
他的領帶系得比平時緊了一些，襯衫領口有一圈不太明顯的汗漬。
他翻著筆記本，好像在複習什麼，但目光一直沒落在紙面上，餘光掃著門口。
鄭龍走進會議室時，所有人都站起來。
「坐。」鄭龍走到主位坐下，把手裡的一摞文件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大家落座。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和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
鄭龍環視一圈。
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很認真，但眼神各異。
有的坦然，有的緊張，有的好奇，有的迴避。
葉偉低著頭，翻著面前的筆記本，像在整理前一次會議的記錄。
申平坐得筆直，雙手放在桌上，目光看著鄭龍。
劉芳在角落裡，面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王強的眼神直接迎上來，帶著一股銳利。
羅鑫的目光和鄭龍對上的那一瞬，他幾乎是本能地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迅速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