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鑫回到裡間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茶杯里的水早就涼透了,他握著杯子發呆。
目光時不時地掃過牆角的保險柜,又收回來。
那個紅色標籤文件夾現在在陳建的抽屜里,按理說安全。
市委辦的三樓,人來人往,誰也不會去翻一個上了鎖的抽屜。
可他還是覺得不踏實。
哪裡不踏實,說不上來。
也許是李正昨晚翻文件時的從容,也許是膠帶斷口處那截細如髮絲的纖維,也許是他二十年紀委工作磨出來的直覺。
事情一旦開始動了,就不會自己停下來。
對方既然動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陳建的抽屜,擋得住小賊,擋不住組織程序。
萬一鄭龍找藉口去市委辦查東西呢?萬一有人看見他早上抱著文件夾去市委辦呢?
羅鑫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站起來。
他從衣架上拿起公文包,把手機裝進兜里,又拉開抽屜看了一眼。
沒有遺漏的東西了。
然後他走出裡間,腳步不急,推門,經過李正的辦公桌。
李正正在錄數據,屏幕上是一行行信訪登記表。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小李,我出去一趟,有個材料要送市委辦。你慢慢弄。」羅鑫臉上掛著笑,和平時一樣的弧度,一樣的節奏。
「好的羅主任。」李正點頭,目光回到屏幕上。
羅鑫出了門,往走廊盡頭走去。
他的皮鞋底蹭著地毯,發出悶悶的摩擦聲,一步一步,越來越快。
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翻出陳建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老陳,我那個文件夾,還得再換地方。」羅鑫的聲音壓得很低,腳步沒停,經過樓梯口,拐進電梯廳。
電梯指示燈亮著,停在一樓,還得等。
「對,現在就要。」他按了上行鍵,又按了幾下,像是等不及了。
電話那頭陳建似乎問了什麼,羅鑫的臉色在走廊燈光下白得發青。
電梯門開了,他側身進去,按下一樓,靠在轎廂壁上。
「別問了,你拿到樓下後門等我,我十分鐘後到。」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攥在手裡,盯著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
到了,門開了。
他快步走出電梯,穿過一樓大堂,推開側門,外面是一條窄巷,通向市委大院的後門。
他沒有注意到,四樓走廊盡頭消防通道的門縫裡,一部手機的攝像頭正對著他。
焦距拉到最大,拍下了他打電話的側影。
嘴角的弧線、皺眉的節奏、說話時下巴的開合全都錄進了那個不到十秒的視頻文件里。
李正把手機收回來,屏幕上還亮著錄像結束的畫面。
他把視頻存進加密文件夾,鎖屏,然後繼續敲鍵盤。
屏幕上的數字一行一行往下走,鍵盤聲清脆而有規律,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羅鑫在市委大院後門等了不到五分鐘,陳建就下來了。
陳建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比之前那個大些,外面套了一層黑塑膠袋。看到羅鑫,他快步走過來。
「老羅,到底怎麼回事?今早剛放我那兒,這就要換?」
「別問。」羅鑫接過文件袋,夾在腋下,「回頭再跟你說。你那邊別留痕跡。」
陳建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追問,只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大院。
羅鑫站在後門口,左右看了一眼。
巷子裡人少,幾個騎電動車的匆匆駛過。
他把黑塑膠袋塞進公文包,拉上拉鏈,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葉偉的電話。
這次他沒有發信息,直接打的電話。
響了四聲,那頭才接。
「換好了?」葉偉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一件平常事。
「換好了。從陳建那裡拿出來了。」
「東西呢?」
「在我包里。」
「別拿回紀委。」葉偉說,「帶回家,晚上我讓人去取。」
「好。」
「還有……」葉偉頓了一下,「李正那邊,你先別動。別做任何動作,正常上班,該怎麼安排他還怎麼安排。」
「我知道。」羅鑫說,「但他已經看到文件夾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他翻的時候,有沒有拍照片?」
「應該拍了。膠帶斷了,東西動過。他不可能只是看看。」
又是一陣沉默。
羅鑫聽著聽筒里的呼吸聲,覺得自己的後背已經濕了。
「那就讓他拍。」葉偉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羅鑫熟悉的冷靜。
「照片是照片,原件是原件。只要原件在我們手裡,他拍了也沒用。」
「紀委的舉報件有嚴格的保管程序,一旦原件不在檔案系統里,程序上就站不住腳。」
「你的意思是……」
「把你手裡的東西保管好。然後,我們等。看鄭龍下一步怎麼走。」
「他拿到照片,一定會去找尚燁。尚燁能做什麼?他要動用省廳力量,要有依據,要有完整的證據鏈。」
「光憑几張翻拍的照片和鄭龍自己的判斷,打不穿葉偉這兩個字的。」
羅鑫聽著,覺得心臟跳得沒那麼快了。
「不過,」葉偉又說,「你要查一下李正。他是哪裡人,從哪裡轉業來的,跟鄭龍以前有沒有交集。」
「鄭龍從外省調來,按理說不認識安波的人。李正如果是本地轉業,怎麼會跟他搭上線?」
「我問過劉芳,她推薦的人。鄭龍一來就定了。」
「劉芳?」葉偉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你確定是她推薦的?」
「對。鄭龍讓她推薦秘書,她拿出三份檔案,鄭龍挑了李正。」
葉偉那邊安靜了幾秒。
羅鑫能聽見他在用指節敲桌面,篤、篤、篤,一下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那就先這樣。」葉偉說,「你回家吧,晚上我去取。李正的事,我再想想。」
掛了電話,羅鑫把手機放回兜里,深吸一口氣,夾緊公文包,朝路邊走去。
他沒回紀委大樓,直接打了輛車回家。
後視鏡里,市委大院越來越遠,他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
包里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壓在他的膝蓋上,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