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1日,周二,早上七點五十。
羅鑫比平時早了十分鐘到。
他走進案管室時,外間的燈還沒亮,李正應該還在路上。
整個四樓很安靜,只有走廊盡頭的保潔員在收拾垃圾桶。
羅鑫沒有開燈,摸黑走進裡間,放下公文包,然後蹲下身,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
最上面那把是辦公室門的,下面第二把就是保險柜鑰匙,黃銅色的,齒型簡單。
他打開保險柜之前,做了一件他每次開櫃都會做的事。
先看第三層那個紅色標籤文件夾。他把它抽出來,翻到封面。
在文件夾的上沿,靠近裝訂線的地方,有一道極細的透明膠帶,像一根蛛絲橫跨在封面上。
那是他前天晚上離開前貼的。位置固定,手法固定。
這是他幹了二十年紀委工作養成的習慣,用膠帶測試柜子有沒有被人動過。
貼一根,走人。
再開時先看膠帶。
膠帶斷了。
斷口處參差不齊,有一小截還粘在文件夾邊緣,另一截翻捲起來,細如髮絲的纖維在空氣里幾乎看不見。
但羅鑫看見了。
因為他的目光就釘在那一點上,臉色在昏暗的燈光里從黃變白,從白變青。
他沒有立刻翻看裡面的文件。
他先看文件夾的位置。
第三層右側,靠內壁,角度和上次放置的完全一致。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順暢 】
他又看保險柜的門鎖和轉輪,沒有撬動痕跡,鎖眼周圍也沒有劃痕。
對方用的是鑰匙。
而且,對方很專業,動完之後復原了所有物品。
羅鑫慢慢站起來,把文件夾放回原位,關上櫃門,鎖好。
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道縫,晨光透進來,照在他那張從昨晚開始就有些不太自然的臉上。
笑容早就沒有了,現在是另一種表情,嘴角繃得很緊,眼睛下面那兩塊肉微微跳著。
李正。
除了他還能有誰。
昨晚唯一留在這間辦公室的人。
他八點半去會議室之前,李正還在外間敲鍵盤。
他從會議室回來時,李正還在敲鍵盤。中間那段空檔,案管室只剩李正一個人。
他有沒有時間去翻保險柜?
肯定有。但鑰匙呢?
羅鑫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綠蘿。
花盆還是那樣,藤蔓還是那樣,看不出任何變化。
但越是看不出變化,越說明問題。
真的沒人動過,膠帶不會斷。
羅鑫走到花盆邊蹲下來。
他沒有伸手去摸底座,只是用目光掃了一圈。
花盆和底座之間的縫隙里,那片灰塵薄薄的,均勻地覆蓋著。
但有一個極微小的細節,靠近牆角那一側,灰塵上有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印子,像是什麼東西從縫隙里被抽出來又推回去留下的軌跡。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李正昨晚加班時動的手。
鄭龍讓他留在案管室幫忙,說是整理舊檔案,其實就是放在他身邊的一根釘子。
膠帶斷了,說明文件被翻過。
翻過就必須轉移。
這份文件夾里的東西不能再放在這間辦公室了。
羅鑫站在裡間中間,環顧了一圈。
這間辦公室他用了十二年,每一個角落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紋。
但現在他覺得這裡每一處都被人看過了。
窗台、檔案櫃、辦公桌抽屜,甚至牆上的掛鍾,都像長了眼睛。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頭接了。
「老陳,我是老羅。」羅鑫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很穩,「有個東西想放你那邊幾天,抽屜借我用一下。」
電話那頭是市委辦綜合科副科長陳建,就是孫偉在市委辦的直接聯繫人。
陳建在市委辦工作多年,跟羅鑫是舊交,前幾年陳建女兒上大學,羅鑫幫著找過關係。
人情欠著,一直沒還。
「行,你過來吧。」陳建沒多問。
羅鑫掛了電話,從保險柜里把那個紅色標籤文件夾抽出來。
他沒有在辦公室多停留,拉開自己公文包最裡面那層,把文件夾整個塞了進去。
然後拿起外套,鎖好門,走出案管室。
經過外間那張靠窗的辦公桌時,他停了一拍。
李正的桌面收拾得很整齊。
鍵盤擺在正中,筆記本合著,筆插在筆筒里。
和昨天下午離開時一模一樣。
羅鑫看了兩秒,然後走了出去。
八點十分,他到了市委辦三樓。
陳建的辦公室門虛掩著,看到羅鑫進來,陳建從椅子上站起來。
「老羅,這麼早?」
「急事。」羅鑫把公文包里的文件夾拿出來,遞給陳建,「幫我放幾天,別問,別翻,別跟人說。過幾天我來取。」
陳建接過文件夾,看了一眼紅色標籤上那個「宏」字。
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點了點頭,拉開辦公桌最下面那層抽屜,把文件夾放進去,然後上了鎖。
「鑰匙在我這,你放心。」陳建說。
「謝了。」羅鑫拍了拍陳建的肩膀,「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從市委辦出來,羅鑫走到樓下花壇邊,掏出手機,給葉偉發了一條信息。
只有六個字:
「東西換地方了。」
他沒有提李正。
他不想在文字里留下任何可能被截獲的東西。
但葉偉和他共事多年,這六個字已經說明了一切。
發完信息,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臉上重新擠出那副笑。
再過五分鐘,他就該回到紀委大樓了。
李正應該已經到了。
他得和往常一樣,走進案管室,跟李正打招呼,安排今天的工作,然後坐在裡間喝茶。
膠帶斷了,文件夾沒了,李正還在。
他需要做的,就是讓一切看起來和過去一樣。
但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八點二十五分,羅鑫推開案管室的門。
李正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開電腦。
看到羅鑫進來,他抬頭,語氣平常:「羅主任早。」
「早。」羅鑫笑了笑,和平時一模一樣的弧度,「今天把2043年的錄完,辛苦。」
「好。」
羅鑫走進裡間,關上門。
他的目光掃過牆角那台保險柜。
櫃門關著,鎖著,外表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坐下來,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葉。
茶是昨天的,涼了。
但他沒去倒新的,只是捧著杯子,坐在椅子裡,慢慢喝著涼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