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把照片發過來時，已經是晚上十點。
鄭龍坐在辦公室里，電腦屏幕上的加密文件夾里存著三張照片。
他一張一張放大，仔細看。
第一張和第二張的內容他在錢書奇的筆記本里見過相似的描述，但原件呈現出來的信息更具體、更觸目驚心。
土地出讓金流失的具體數字、稀土走私的路線圖、資金通過紅空和賭城中轉的帳戶號碼，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但讓他真正停下來的，是第三張照片。
那是第二份舉報信的局部特寫。
舉報人署名欄里，寫著三個字：孫秀蘭。
旁邊有括號備註：「宏遠集團前財務總監趙立新之妻」。
舉報信正文寫道：
「我丈夫趙立新於2041年5月突然失蹤，失蹤前曾告訴我，他發現了宏遠集團的重大問題，涉及稀土走私和境外洗錢。」
「他說他留有證據，但不敢放在家裡。失蹤後，我多次向市紀委、市公安局報案，均被以『經濟糾紛、自行出走』為由不予立案。」
短短几行字，鄭龍看了三遍。
趙立新。宏遠集團前財務副總監。
他發現的問題，就是舉報信里寫的那些。
稀土走私，境外洗錢。
這些和應天翔查到的宏遠資金流向完全吻合。
葉偉批了「暫緩辦理，材料封存」。
這份舉報信是2041年6月被壓在羅鑫那裡的，批註日期在趙立新失蹤後一個月。
也就是說，趙立新的妻子報案後，有人第一時間把這件事壓了下來。
然後，趙立新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鄭龍把目光移回屏幕上的照片。
舉報信附了一份手寫的目擊者證言，是關於暴力拆遷致人死亡的。
但趙立新的案子，沒有附任何證據清單。
趙立新說自己留了證據，但不敢放在家裡。
那麼，那些證據在哪裡？他的妻子知道嗎？她手裡還有嗎？
一個更緊迫的問題浮上來：趙立新的妻子，孫秀蘭，現在是否安全？
舉報信被壓了，趙立新失蹤了。
如果那些證據還在孫秀蘭手裡，她隨時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
如果證據已經不在了，她本人可能也早就被處理了。
鄭龍心裡一沉。
他下意識地想到了倪韜。
倪韜是尚燁憑藉公安口的關係從省廳借來的強將，尚燁說絕對值得信任，總之比安波本地的公安要靠譜得多。
幾天前，倪韜帶省廳的人在濱江國際廣場工地地下室里發現了人骨，一共七塊，已經送省廳做DNA和年代鑑定。
那些人骨是誰的？有沒有趙立新的？
他正準備給倪韜打電話，手機先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正是倪韜。
鄭龍接起來：「倪總，我正要找你。」
「鄭書記，那我先說了。」倪韜的聲音很乾脆，沒有寒暄，「上次你們在工地發現的人骨，省廳法醫那邊出結果了。」
「什麼結果？」
「七塊骨頭碎片，經過DNA提取和比對分析，分屬於五個不同的人。男女都有，死亡時間跨度大概在三到七年之間。」
鄭龍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
五個人。
三到七年。
「身份能確認嗎？」
「暫時不能。」倪韜說，「省廳的失蹤人口資料庫里沒有匹配項。」
「因為安波這邊很多失蹤案壓根就沒錄入系統，或者錄入了但信息不全。」
「我目前正在調取全市近十年的失蹤人口資料，人工比對，工作量很大，但必須做。」
「你那邊有失蹤人口的名單嗎？」
「正在梳理。不過鄭書記，有個情況我得先跟你說。」
「我調檔案的時候發現，安波市公安局的失蹤人口登記存在大量漏報和漏錄。」
「很多家屬來報過案，但系統里查不到記錄。有些是記錄在紙質台帳上，後來檔案搬遷時弄丟了。」
「有些根本就沒登記，直接以『經濟糾紛、自行出走』結案了。」
鄭龍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幾行字上。「經濟糾紛、自行出走」，和孫秀蘭舉報信里寫的一模一樣。
「倪總，你電話來得正好。」鄭龍開口，聲音沉了下來。
「我這裡有一個失蹤人口，你重點查一下。名字叫趙立新，男，失蹤時大約四十五歲，原宏遠集團財務總監。」
「他妻子叫孫秀蘭，住在安波。趙立新是2041年5月失蹤的，家屬報案後未被立案。」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宏遠集團財務總監？」倪韜的聲音變了，「這個位置，知道的東西不會少。」
「對。」鄭龍說，「他失蹤前告訴妻子，他發現了宏遠集團涉及稀土走私和境外洗錢的問題。」
「他還留了證據，但不敢放在家裡。他失蹤之後，這些證據就下落不明了。」
「你覺得他可能……」
「我只是推測。」鄭龍打斷他，「但時間線和你們發現的人骨吻合。趙立新2041年5月失蹤，那個暗格記錄本上寫著2041年7月又來一個。時間差只有兩個月。」
「我馬上讓人查孫秀蘭的下落。」倪韜說。
「如果她還在安波，我安排人秘密保護。另外，趙立新的DNA樣本可以從他家屬那邊獲取，和那五組人骨做比對。」
「要快。」鄭龍說，「舉報信被壓了四年，趙立新失蹤了四年。如果孫秀蘭手裡還有證據，她隨時可能出事。」
「明白。」倪韜頓了頓，「還有一件事，鄭書記。」
「我調失蹤人口資料的時候，發現有些案子當年是市局經辦的，但卷宗被調走過。」
「我查了調卷記錄，經手人是市局副局長莫岩。」
鄭龍的目光一凝。
莫岩，市公安局副局長。
羅帥警告過的那個人。
「我知道了。」鄭龍說，「你繼續查，保持聯繫。孫秀蘭的事，有進展立刻告訴我。」
「好。」
電話掛斷。
鄭龍靠在椅背上，盯著電腦屏幕。
三份舉報信的照片還亮著，孫秀蘭那幾行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羅鑫、葉偉、然後是莫岩。
三個人，三條線，都指向宏遠集團。
現在又多了一條線：趙立新。
他拿起手機，給李正發了一條信息：
「照片已收到。明天照常上班，不要有任何異常。」
李正很快回了一個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