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4月20日。
機會來了。
上午十點，市紀委收到省紀委的緊急通知，要求連夜整理一份關於全市黨風廉政建設情況的專項報告，次日一早報送。
這種臨時任務不常見，但也不算意外，省里的節奏向來如此，上面要什麼，下面就趕什麼。
劉芳把通知送到鄭龍辦公室。
鄭龍看完，批了兩個字：「照辦。」
通知轉到案管室時，羅鑫正靠在椅背上喝茶。
他看了一眼文件，臉上的笑容淡了半拍。
案管室負責信訪數據和案件匯總，這份報告的一大半材料要從他這裡出。
加班，跑不掉了。
「小李。」羅鑫放下茶杯，語氣還是那樣親切，「晚上辛苦一下，咱倆把數據攏一攏。這報告明天就要，誤了事可不好。」
「好的羅主任。」李正點頭。
下午五點半，下班時間到了，辦公樓里的人陸續走了。
羅鑫沒走，李正也沒走。
案管室的燈亮著，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隔壁辦公室偶爾傳來劉芳打電話的聲音。
李正在外間整理信訪數據，鍵盤敲得飛快。
羅鑫進進出出好幾趟，一會兒去劉芳那裡對數據，一會兒去會議室布置材料。
他的公文包一直放在裡間的辦公桌上，隨身帶著那串鑰匙，包括那把小的黃銅鑰匙，在手裡晃來晃去。
晚上八點半，數據整理得差不多了。
羅鑫看了一眼手機，對李正說：「小李，你先把表格核對一遍，我去會議室開個短會，回來我們再合。」
「好。」
羅鑫拿起筆記本，出了案管室。
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會議室方向去了，越來越遠。
李正沒有動。
他繼續敲著鍵盤，又過了幾分鐘，走廊里徹底安靜了。
會議室在樓道另一頭，隔了兩道門，聲音傳不過來。
他停下來。
心跳很穩，呼吸很勻。
他站起身，沒有開燈，走到窗台邊。
三盆綠植還擺在原位，最右邊那盆綠蘿的藤蔓垂在花盆外側。
他蹲下身，手指摸進花盆底座和牆壁之間的縫隙，碰到了那把冰涼的鑰匙。
這次他把鑰匙拿了出來，攥在掌心。
裡間的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反手把門帶上，但沒有鎖。
窗簾是拉著的，和羅鑫離開時一樣。他沒有開燈，借著外間透進來的微光，走到辦公桌右側的牆角。
保險柜嵌在檔案櫃和辦公桌之間，灰白色的鐵皮，在暗處幾乎看不清輪廓。
他蹲下來，把鑰匙插進鎖眼，輕輕轉動。
滯澀了一下，然後順滑到底。
鎖開了。
他拉開保險柜的門。
裡面的東西不多，比上次看到的更少。
第一層是幾個文件夾，封面標著常規的檔案目錄。
第二層空了一半，只剩兩個牛皮紙信封。
第三層，一個貼了紅色標籤的文件夾，夾在檔案櫃內壁的右側，格外顯眼。
紅色標籤上用簽字筆寫著一個字：「宏」。
李正抽出那個文件夾。
裡面夾著三份舉報信原件，紙張泛黃，邊角有摺痕，但保存得還算完整。
他翻開第一份。
舉報對象：宏遠建設集團。
舉報人署名：匿名。
內容涉及2039年濱江國際廣場土地出讓金流失，舉報人聲稱當年土地評估價被刻意壓低，差額部分被宏遠集團以「前期費用」名義截留，數額巨大。
舉報信末尾附了幾張土地出讓合同複印件的照片。
第二份，舉報對象相同，內容涉及涉及稀土走私和境外洗錢。
信中詳細列出了項目資金撥款與實際工程進度的巨大差異，還有一些相關的證據。
並指出宏遠集團將工程款轉至多個關聯帳戶。
第三份，最厚。
舉報對象宏遠集團及其下屬拆遷公司，內容涉及一起暴力拆遷致人死亡事件。
舉報信附有一份手寫的目擊者證言，還有一張現場照片的複印件，照片模糊，但能看出是一處被推倒的民房廢墟，旁邊有人倒在地上。
三份舉報信，每一份的右上角都貼著羅鑫手寫的便簽。
字跡不大，用的是藍色原子筆。
第一份便簽：「呈葉書記閱示。」
第二份便簽：「呈葉書記閱示。」
第三份便簽：「呈葉書記閱示。」
每一份的末尾，都有一行批註，藍色簽字筆，字跡和羅鑫不同。
批註內容一模一樣：「暫緩辦理，材料封存。」
落款處有葉偉的簽名，日期分別是2040年3月、2041年6月、2042年11月。
李正把三份舉報信一頁一頁拍下來。
手機調了靜音，閃光燈關閉，每張照片都核對過焦距。
拍完，他把文件夾合上，按原來的角度塞回保險柜第三層右側，關上櫃門，鎖好。
拔出鑰匙時，他用手指把鎖眼周圍蹭了一遍，確認沒有留下痕跡。
然後他站起來，退到門邊，掃了一圈裡間。
窗簾拉著，辦公桌上的東西沒有動過，檔案櫃的門關著，地面上的腳印他用腳尖蹭了一下，消失在深色地毯的紋路里。
他退出裡間，回到外間，走到窗台邊，把鑰匙按原來的角度和深度塞回花盆底座下的縫隙里。
綠蘿的藤蔓被他撥回原位，遮住了花盆邊緣那一點細微的變化。
整個過程，三分五十秒。
李正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
屏幕上還是那份沒有核對完的表格，光標停在一行數據中間。
他把手放在鍵盤上，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
不快，不慢，拖鞋底蹭著地毯的悶響，由遠及近。
羅鑫回來了。
李正的手指落在鍵盤上，屏幕上光標跳動，他開始核對下一行數據，嘴裡默念著數字，像一個剛剛從數據堆里抬起頭的人。
門被推開。
羅鑫端著茶杯走進來，臉上帶著開完會後的疲憊。
「小李，弄得怎麼樣了？」
「快好了，還剩最後幾頁。」
羅鑫點點頭，徑直往自己辦公室走去。
經過李正身後時，他的腳步又頓了一拍。
李正沒有抬頭，手指繼續敲著鍵盤，屏幕上的數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羅鑫走進裡間，過了一會兒又出來，手裡拿著公文包。
「我去趟劉主任那邊，把報告的大綱對一下。你這邊好了先放著，我回來再看。」
「好的羅主任。」
腳步聲再次遠去。
李正繼續核對著數據，手指穩穩的，一下都沒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