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鑫走了。
李正坐在外間的辦公桌前,手指在鍵盤上繼續敲著,耳朵卻在聽走廊里的腳步聲。
羅鑫的步子不快,拖鞋底蹭著地毯,發出悶悶的聲響,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電梯方向。
李正停下來,等了幾秒。
走廊里沒有其他聲音了。
此時辦公室裡面也沒有其他人,因為鄭龍要調這些檔案,整個案管室的人都忙得雞飛狗跳。
一些人在忙著查漏補缺,還有些跑到區縣出差去補一些缺失檔案。
此時正是好機會。
他沒有猶豫,起身走到窗台邊。
三盆綠植一字排開,最左邊是那盆葉子有些發黃的,中間是枝幹粗壯的發財樹,最右邊是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繞了花盆兩圈。
他蹲下來,手伸向綠蘿的花盆底座。
手指貼著地面摸進去,花盆和底座之間有一條窄縫。
他的指腹最先碰到的是乾燥的灰塵和幾粒碎石,然後,在最裡面靠近牆角的位置,碰到了一塊冰涼的金屬。
一把平放著的鑰匙。
黃銅色,和羅鑫隨身帶的那把一模一樣。
他把鑰匙捏在指間停了一瞬,齒型、大小都吻合。
然後他鬆開手,把鑰匙按原樣放回縫隙深處,連角度都儘量保持原狀。
然後他站起來,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鍵盤聲重新響起。
屏幕上是2042年的信訪登記表,他的手指在錄入,一行,一行,一行。
但他的注意力一直掛在門口。
大概五分鐘後,走廊里突然傳來腳步聲。
這次的步子比剛才快得多,帶著一種刻意的急促。
李正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脊背下意識繃緊了半寸。
不用猜也能知道,這個時候出現在門口的應該只有羅鑫。
門被推開。
羅鑫站在門口,臉上還是那副笑,但笑容比走時緊了些。
「小李,忘了拿個文件。」
他徑直往裡間走去。
李正沒有抬頭,繼續盯著屏幕,手裡的鍵盤噼里啪啦響著。
羅鑫經過他身後時,腳步頓了一拍。
李正知道那一拍意味著什麼。羅鑫在看他。
他敲完屏幕上那一行編號,翻到下一頁,筆在筆記本上抄下新的編號,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動作自然,節奏不變,像一台持續運轉的機器。
羅鑫收回目光,走進裡間。
過了十幾秒,他拿著一份文件出來了,走到外間門口時,又停了一下。
這次他回頭的方向是窗台那邊。
目光掃過三盆綠植,最後落在最右邊那盆綠蘿上。
花盆沒動,藤蔓沒動,底座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還是一樣的距離。
看不出任何被翻動過的痕跡。
「那我走了。」羅鑫說。
「好的羅主任。」李正頭也沒抬。
腳步聲往走廊深處去了,這次沒有再折返。
李正繼續敲著鍵盤,又錄了七八行數據,才停下來。
他把雙手放在桌面下,攤開。
掌心全是汗。
傍晚五點半,李正關了電腦,收拾好桌面,鎖了案管室的門。
他掏出手機,給鄭龍發了兩個字:「下班。」
五分鐘後,他到了四樓鄭龍的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燈亮著。
他推門進去,鄭龍正坐在辦公桌後翻文件,抬頭看了他一眼。
「坐。」
李正關上門,在沙發上坐下。
「鑰匙找到了。」他壓低聲音,「在最右邊那盆綠蘿的花盆底座下面,平放著,位置在靠近牆角的縫隙深處。」
鄭龍放下手裡的文件,看著他。
「確定是保險柜的備用鑰匙?」
「確定。形狀和齒型跟羅鑫隨身帶的那把一致,而且那個位置很隱蔽,不是隨手放的,是刻意藏的。」
鄭龍點頭,沒有馬上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外面。
天已經暗了,雨還在下,雨絲斜著打在玻璃上。
「你發現鑰匙之後,做了什麼?」
「放回原位,一點沒動。然後羅鑫折回來了。」李正說。
鄭龍的眉頭動了一下。「折回來?」
「嗯。離開大概五分鐘後,突然回來說忘了拿文件。進來的時候先看了我一眼,出來的時候又看了花盆一眼。」
鄭龍聽完,沉默了幾秒。
「他起疑了。」鄭龍說,「不一定懷疑你動了鑰匙,但他在確認。」
「他離開後突然折返,就是看看有沒有人趁他不在搞動作。老紀委了,這點警惕性還是有的。」
李正點頭:「我也這麼想。」
鄭龍轉身,在辦公桌前來回走了兩步。
「今天不動。」他停下來,看著李正,「鑰匙的位置你已經知道了。」
「但今天不是時候,他剛折返過一次,短期內會更警覺。而且你現在每天在他眼皮底下,動作多了早晚會露。」
「那什麼時候?」
「等。」鄭龍說,「等他哪天加班到很晚,或者有應酬喝多了,來不及鎖柜子的時候。」
「那種情況下,他就算發現東西被動過,也會先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
李正認真聽著,把這些都記在心裡。
「動手的時候,注意三件事。」鄭龍豎起手指。
「第一,只拍照,不拿原件。拍完立刻放回原位,一絲不能差。」
「第二,注意他辦公室里所有物品的擺放位置。桌椅的角度,文件的順序,筆筒里筆的方向,抽屜關合的鬆緊。你動過什麼,就復原什麼。」
「第三,拍完出來之後,不要跟任何人聯繫,直接來找我。照片不要存手機,用加密存儲卡。」
李正站起來:「明白。」
鄭龍看著他,語氣緩了一些:「你那邊繼續做電子目錄,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要露任何異常。羅鑫問起來,就說2042年的還沒錄完。」
「是。」
李正走到門口時,鄭龍叫住他。
「李正。」
他回頭。
「注意安全。這不是普通的取證,對方手上有更硬的東西。」
李正看著鄭龍的眼睛,點了點頭。
「鄭書記放心。」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經亮了感應燈,光線慘白。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一下一下,穩而有力。
鄭龍站在辦公室里,聽著那聲音漸漸遠去。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尚燁發了一條信息:「備用鑰匙確認了。現在不動,等時機。」
尚燁很快回覆:「穩妥。注意他的人身安全。」
鄭龍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安波的夜晚被雨幕裹得嚴嚴實實。
遠處的海面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港口的幾盞信號燈在雨霧裡暈開,像垂死的螢火。
他在想一件事。
羅鑫今天折返,說明他感覺到了什麼。
也許只是本能,也許是真的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無論哪種,時間都在收窄。
他們得在對方警覺到極點之前,把東西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