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7日，周一。
早上七點四十，李正就到了。
他先去了鄭龍辦公室，門關著，鄭龍還沒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抹布，把門推開，把辦公桌擦了一遍，桌面上的文件歸攏整齊，筆筒里的筆擺正，窗台上的綠蘿澆了水。
然後把門輕輕帶上，回到案管室。
案管室在四樓東頭，兩間連在一起的辦公室，外間是檔案櫃和辦公桌，裡間是羅鑫的單獨辦公室。
李正推門進去的時候，羅鑫已經在了。
「小李來了。」羅鑫從裡間探出頭，滿臉堆笑，那股熱情比平時又多了幾分，「來來來，你的位置我給你重新安排了一下。」
他領著李正走到外間靠窗的一張桌子前。
桌面乾淨，椅子也換了把新的，帶靠背的，比原來那把硬板凳舒服多了。
「你原來那個位置太靠門口，冬天灌風。這個好，靠窗，光線足，你看檔案不累眼睛。」羅鑫語氣親切得像在安排自家侄子。
「謝謝羅主任。」李正點頭。
「謝什麼，都是一個室的同志。」羅鑫擺擺手，回到裡間，過了一會兒抱出一摞檔案，放在李正桌上。
「這是近三年的信訪登記，你幫忙歸類整理一下，做個電子目錄。鄭書記不是要查舊檔案嘛，咱們先把基礎工作做紮實。」
李正翻了翻最上面那本。封面印著「2037年度信訪登記台帳」，翻開，裡面是一頁頁的手寫登記。
舉報人、被舉報人、舉報內容摘要、受理日期、處置意見，一格一格填得規規矩矩。
李正快速掃了幾行。
舉報內容大多是鄰里糾紛、幹部作風、低保評定這些，被舉報人的名字他沒有一個認識的。
再往後翻，十幾頁都是類似的內容，沒有一條涉及宏遠集團。
他不動聲色，把第一本放在旁邊，拿起第二本。
2038年，情況類似。
第三本，2042年。
第四本，2043年。
這些都是羅鑫挑出來的，舉報內容不涉及宏遠集團的。
而涉及宏遠的那三年2039、2040、2041，一本都沒出現在這摞檔案里。
李正一邊翻，一邊在心裡默記。
他注意到幾個編號之間有明顯的斷檔，2037年台帳最後一頁的編號是「037-0147」，2038年第一頁的編號卻是「038-0153」。
中間缺了五個編號。
他繼續往後翻，又發現幾處類似的斷檔，有時候缺一兩個，有時候缺七八個。
他還注意到，部分台帳的紙張顏色深淺不一。
有的頁面泛黃得很均勻，有的卻像後來補進去的，紙面白得多，墨跡也新。
有些登記的字跡明顯出自不同人的手，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還有幾頁的筆跡像是一模一樣的，但那些頁的編號卻斷在前後不接的地方。
李正把這些細節一一記在腦子裡，沒有寫在紙上。
他把檔案一本本翻完，按年份排好，開始做電子目錄。
敲鍵盤的時候，他的手很快，眼睛卻時不時往裡間那邊瞟一眼。
羅鑫坐在裡間，門半掩著，能看到他正靠在椅背上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
只偶爾有幾個詞飄出來，「嗯」「知道了」「先這樣」。
中午十二點，李正合上電腦，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
羅鑫從裡間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辛苦。走，吃飯去。」
「羅主任先去吧，我把這幾本歸檔了就來。」
「行，那我先走。」
羅鑫出了門。
李正聽著他的腳步聲遠了，迅速走到外間靠牆的檔案櫃前，拉開第三格。
裡面放著2039到2041年的信訪登記歸檔盒，盒子側面貼著標籤，寫著「2040年度·已歸檔」。
他打開盒子，裡面是空的。
他又打開旁邊的盒子，「2041年度·已歸檔」，也是空的。
再打開「2039年度·已歸檔」，同樣空空如也。
三盒空檔案盒，標籤齊全，但裡面的東西不見了。
李正把盒子放回原位，合上檔案櫃，然後走出案管室，朝食堂走去。
食堂在一樓，這個時間點人正多。
李正端著餐盤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剛扒了兩口飯，劉芳從旁邊走過。
她端著餐盤，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掃了一下周圍，像是在找位置。
經過李正身邊時，她的腳步沒有停，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卻清晰地遞過來：
「羅主任的保險柜鑰匙，他隨身帶，但備用鑰匙放在他辦公室花盆底下。」
李正低頭扒飯，沒有抬頭，也沒有任何回應。
劉芳繼續往前走，在靠窗的一張空桌前坐下，開始吃飯。
從進來到坐下，前後不過十幾秒，兩個人的視線沒有交匯過。
李正把碗裡的飯一口一口吃完，慢慢嚼著。
腦子裡把剛才的話又過了一遍，備用鑰匙、花盆底下、羅鑫辦公室。
他端著空餐盤起身，放到回收處，然後走出食堂。
外面是個陰天，海風裹著濕氣吹在臉上。
他在樓下的花壇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消食。
其實他在想一件事：劉芳為什麼要告訴他這個？
答案很簡單。劉芳和羅鑫，不是一路人。
他回到案管室時，羅鑫已經在了，坐在裡間看手機。
李正回到自己的位置，打開電腦，繼續做電子目錄。
鍵盤聲噼里啪啦響著，和窗外漸漸密集的雨點聲混在一起。
下午兩點多，雨下大了。
李正去走廊盡頭的茶水間倒水，回來時經過羅鑫辦公室的門口。
門關著，他放慢腳步，目光往門縫下掃了一眼。
裡面開著燈，隱約聽到有人在說話，但聽不清內容。
他回到座位，繼續敲鍵盤。
屏幕上是一份2042年的信訪登記表，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移動，錄入數據。
但他的注意力一直掛在耳朵上，捕捉著裡間的動靜。
三點半，羅鑫從裡間出來，拿著公文包，臉上還是那副笑：「小李，我出去開個會，你慢慢弄，不急。」
「好的羅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