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翔和胡立離開後,鄭龍並沒有急著走。
他重新坐回辦公桌前,打開檯燈,把羅鑫送來的那摞材料又翻了一遍。
明面上看,這些材料整理得還算規範。
每一份信訪件都有登記表、受理單、處置意見、辦結報告,該簽字的地方有簽字,該蓋章的地方有蓋章,程序上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但鄭龍翻了兩遍,越翻越覺得不對勁。
問題出在那些「辦結報告」上。
二十多份涉及宏遠集團的舉報件,最終結論幾乎都是同一類話:「經核查,反映問題不屬實」「經調查,未發現違規行為」「相關事項已按程序辦理」。
措辭謹慎,語氣平淡,幾乎像是同一個人寫的。
二十多份,時間跨度五年,不同的人舉報,不同的科室經辦,最後卻得出了幾乎一模一樣的結論。
這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2039年到2041年這三年的原始登記台帳缺失。
恰好是宏遠集團擴張最猛、項目最多、資金流動最大的三年。
那些被「處理」的人,那些被「清理」的線索,都發生在這三年。
沒有原始台帳,就不知道當年到底有多少人舉報,舉報了什麼,誰經手辦的,誰簽的字,誰最終決定「辦結」。
再加上下午李正說的,那二十多份被標註「已銷毀」的卷宗目錄,原件一份都找不到。
這些材料,就像被人用篩子過了一遍。該留的留,該走的走。
留下的都是程序合規的殼,走了的才是真正要命的東西。
從這些材料里找,是找不出結果的。
對方做得太乾淨了,乾乾淨淨得讓你挑不出毛病,卻又處處都是漏洞。
他需要另一條路,一條不通過材料的路徑。
活人的嘴。
他看了看時間。
已經快七點了,辦公樓里大多窗戶都暗了,只有走廊盡頭的燈還亮著。
他正準備收拾東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進。」
推門進來的是李正。
他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放在鄭龍桌上,然後退後兩步,站得筆直。
「鄭書記,我看您辦公室燈還亮著,想著您可能還沒吃飯。這杯水您先喝著,我那邊還有幾塊餅乾,要不要拿來?」
「不用。」鄭龍擺了擺手,看了他一眼,「你怎麼還沒走?」
「今天有些檔案要整理,我剛弄完,準備走的時候看到您這邊燈還亮著。」李正頓了頓,「鄭書記,您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鄭龍看著他。
這個從邊防偵察連轉業來的漢子,站姿永遠像棵松,說話永遠不繞彎子。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讓人放心。
「李正,坐。」鄭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李正走過來,坐下,還是那個軍人的坐姿,雙手放在膝蓋上。
「你明天去案管室,盯著羅鑫。」鄭龍說,語氣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普通工作。
李正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本來就是案管室的人,回去幫忙名正言順。具體做三件事。」鄭龍豎起手指。
「第一,觀察羅鑫每天的工作流程。他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走,中間做什麼,接觸哪些文件。」
「第二,留意他接觸的檔案和人員。特別是他經手借閱、移交、歸檔的材料,記下來,日期、編號、內容。」
「第三,記錄他下班後的活動規律。跟誰吃飯,去哪裡,大概什麼時間。注意,只記錄,不跟蹤。」
李正點頭,每一條都記得清楚。
「這些事,暫時不要向其他人透露。做完就報我。」
「是。」李正只說了一個字。
乾脆,利落。
鄭龍看著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如果遇到什麼異常,安全第一,不要硬來,及時跟我聯繫。」
「明白。」李正站起身,「那鄭書記,我先回去了。」
「去吧。」
李正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鄭龍坐在椅子上,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這個從高原邊防下來的偵察兵,身上有種東西是城裡人沒有的。
沉默,敏銳,耐得住。
放在案管室里,就像在對方的心臟里埋了一顆棋子。
他端起李正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溫剛好。
然後他收拾桌上的東西,把文件鎖進保險柜。
正準備關燈走人,外面走廊里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碰撞。
像是什麼東西碰到了牆上。
鄭龍手上動作一停。
他側耳聽了聽,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鳴聲。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蕩蕩的。
但他瞥見了一個背影。
羅鑫剛從走廊拐角消失,步子很快,肩膀有些聳,像是走得急。
他剛才應該是從案管室出來往電梯方向走,路過鄭龍辦公室門口時,看到了什麼。
鄭龍把門關上,沒有多想。
他關了燈,拿起公文包,走出辦公室。
外面天色已經全黑了。
安波的夜晚比天南涼,風從大樓後面吹過來,帶著海上的濕氣。
他下樓,劉江的車停在樓下,發動機沒熄。
「回宿舍。」鄭龍說。
一路上,鄭龍沒有多說話。
他在腦子裡過著另外一件事:李正明天開始盯羅鑫,應天翔繼續查宏遠的外圍資金,胡立盯著孫偉的家人。
三條線都在走,但他還缺一個人。
一個能從正面盯住羅鑫、又能從側面印證葉偉的人。
劉芳。
辦公室主任,負責紀委日常運轉,所有的文件流轉、會議安排、接待來訪都要經過她。
她推薦了李正,說明她至少不是葉偉和羅鑫那一邊的。
她可能不知道全部內情,但她手裡的信息,能幫他判斷紀委內部到底爛到了什麼程度。
明天,該找劉芳談談了。
與此同時,市紀委辦公樓四樓,案管室隔壁的一間辦公室里,羅鑫正站在窗前。
他撥通了電話。
「葉書記,是我。」
「這麼晚打電話,什麼事?」葉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平靜如常。
「新來的讓李正盯我。」羅鑫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藏不住那份緊張。
「剛才我從外面回來,親眼看見李正從他辦公室出來。」
「李正本來就是案管室的,按說回去幫忙也正常,但那個時間點,辦公室燈還亮著,他從那裡出來……」
「你確定?」
「確定。我回來的時候正好碰見,他從鄭龍辦公室出來,然後我在走廊那頭看到鄭龍站在門口。」
葉偉的呼吸聲在聽筒里很輕,幾乎聽不見。
「知道了。」葉偉終於開口,「你先穩住,別慌。該幹什麼還幹什麼,不要露出異常。」
「可他讓李正還留在案管室,分明是……」
「我知道。」葉偉打斷他,「不該讓他看的,鎖好。該走的程序繼續走,不要卡殼,不要讓他抓到把柄。還有,這幾天少往我這邊跑。有事電話說。」
「明白。」
「李正那個人,少跟他交底。他問什麼,你答什麼,不多說一個字。」
「好。」
電話掛斷。
羅鑫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拉開辦公桌最下面那層抽屜,裡面有一個帶鎖的鐵盒。
他摸了摸鐵盒的蓋子,冰涼。
這裡面裝著的東西,暫時還是安全的。
但他不確定,這份安全還能維持多久。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文件頁角輕輕翻動。
羅鑫把抽屜推回去,鎖上,然後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很暗。
他走過鄭龍的辦公室,那扇門已經黑了。
他又走過案管室的門,也關著。
整層樓安靜得像一口深井。
他加快腳步,朝電梯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一下一下,越來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