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下班時間過了。
鄭龍沒走。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的筆記本翻開著,上面是這幾天記的要點和線索。
辦公室里只開了檯燈,光線集中在桌面那一小片區域,其他地方陷在昏暗裡。
敲門聲響了三下。
「進。」
胡立和應天翔一前一後走進來。
胡立背著那個黑色雙肩包,應天翔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兩人臉色都不輕鬆。
「坐。」鄭龍指了指沙發。
胡立在左邊坐下,應天翔在右邊。
兩人幾乎同時把東西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誰先說?」鄭龍問。
胡立看了應天翔一眼,應天翔微微點頭。
「我先說。」胡立開口,「孫偉的事。」
他從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
「孫偉,三十二歲,城西街道辦原科員。前年三月借調到市紀委,參與檔案室搬遷。」
「搬遷結束後留用半年,半年前借調到市委辦綜合科。借調手續簽發人是杜龍飛,審批欄里有葉偉。」
鄭龍點頭。
這些他已經知道了。
「我查了他的家庭情況。」胡立繼續說,「妻子叫周敏,三十歲,在城西一家幼兒園當老師。」
「孩子五歲,在上幼兒園。父母都在,父親退休工人,母親是家庭婦女。沒有兄弟姐妹。」
「經濟狀況呢?」
「表面看很正常。工資收入,加上周敏的工資,一個月萬把塊錢,在安波不算高。」
「住的房子是十年前買的老小區,六十多平,沒有車。」
「沒有大額消費,沒有境外旅遊,沒有高檔會員。」
胡立翻了一頁。
「但有問題。第一,周敏的銀行帳戶,三天前收到五十萬。」
「匯款方是『安波鑫源商貿有限公司』,法人趙永強,是宏遠集團副總王德海的表弟。」
「這筆錢到帳後,當天就被轉走了三十萬,轉入了另一個帳戶,戶主是周敏的母親。剩下的二十萬留在帳上。」
「第二,孫偉的手機信號最後出現在城西老城區,三天前晚上九點左右,之後徹底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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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手機號在關機前,曾連續撥打了同一個號碼三次,每次都在響兩聲後被掛斷。」
「那個號碼是另一張不記名電話卡,信號軌跡從城西到城東,最後消失在一家商務酒店附近。」
「第三,我查了孫偉近半年的通話記錄。」
「他借調到市委辦之後,通話頻率明顯下降,但有一個號碼打得特別勤,幾乎每天都有。」
「那個號碼的機主叫陳建,是市委辦綜合科的副科長,孫偉在市委辦的直接聯繫人。」
鄭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第四,」胡立的聲音更低了,「孫偉妻子的一個同事說,上周三中午,周敏接了一個電話後,臉色變得很難看,下午就請假沒來。」
「第二天就聽說他們一家出去旅遊了。但沒有任何旅行社的訂單記錄。」
他合上筆記本。
「結論:孫偉不是正常失蹤。他和他的家人,被安排離開了。」
「那筆五十萬,加上給孫偉母親的二十萬,是封口費。七十萬,買一個人徹底消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鄭龍轉向應天翔:「你那邊呢?」
應天翔打開牛皮紙文件袋,從裡面抽出幾頁列印紙和幾張照片。
「兩件事。第一,宏遠集團的底。第二,那個黑色SUV和陌生號碼。」
他把照片攤開。
「宏遠建設集團,法定代表人劉宏遠,安波本地人,1988年生,初中學歷。」
「成立之前,在城北開了個建材店,規模很小,一年流水不到百萬。」
「但2035年成立宏遠集團時,註冊資本直接填了兩個億。資金來源不明。」
「股東結構:劉宏遠持股60%,另有兩個自然人各持股20%。我查了那兩個人,一個叫孫德明,是劉宏遠母親的表弟,沒工作,有賭博史。」
「另一個叫趙永強,對,就是給孫偉妻子匯款的那個趙永強,是王德海的表弟。兩個人都是代持,實際出資人不是他們。」
「宏遠集團成立後,業務擴張速度極不正常。」
應天翔翻到第二頁,「從2036年到2040年,五年間中標市政工程、保障房、道路建設等項目總額超過二十億。」
「同期該公司正式員工不到五十人,其中大部分是行政和財務,幾乎看不到工程技術人員。」
「一個沒有技術人員、沒有施工隊伍的皮包公司,是怎麼中標這麼多政府工程的?」
鄭龍沒有回答。
這是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更關鍵的是資金。」應天翔又翻一頁,「我通過天南那邊的老關係,繞開東江本地,查了宏遠集團及關聯企業的銀行流水。」
「初步梳理,近五年宏遠集團通過各類項目從政府、銀行、國有企業獲得的資金總額接近八十億。」
「但其中超過一半的資金,最終流向不明。」
「怎麼個不明?」
「項目停工,工程款照付。材料採購合同簽了,但供應商是空殼公司。」
「貸款批了,錢進了宏遠的帳,但沒進項目專戶。這些錢,要麼以預付款名義轉給關聯公司,要麼通過地下錢莊出境。」
應天翔翻到最後一頁:「我查到宏遠集團與境外多家公司有頻繁資金往來。」
「單筆金額從幾十萬到幾千萬不等,累計金額巨大。」
「部分資金通過紅空、賭城的中轉帳戶,最終流向加勒比海和東南亞的離岸金融中心。」
鄭龍心裡一沉。
「S組織?」他問。
「不排除。」應天翔說,「宏遠集團的資金流向和之前在安波發現的一些線索有交叉。」
「我還在比對,需要更多數據才能確認。」
他把文件袋裡的最後兩張照片拿出來。
「第二件事,黑色SUV和那個號碼。」
照片上是一輛黑色SUV,就是上午跟蹤他們的那輛。
照片是從監控截取的,車牌號清晰可見。
「車是安波本地牌照,車主登記為安波宏遠物流有限公司。」
「但這是一家空殼公司,沒有實際經營,註冊地址是宏遠集團總部大樓的一個虛擬辦公室。」
「也就是說,跟蹤我們的人,開的是宏遠的車。」
「對。」應天翔點頭,「車是一月前從一個二手車店的,購車人用的是假身份證。」
「店鋪老闆說,購車的是個光頭男人,臉上有道疤,從左邊眉骨到嘴角。」
鄭龍的目光一凝。
光頭。
臉上有疤。
從左邊眉骨到嘴角。
和工地上的那個人對上了。
「那個簡訊呢?」鄭龍問。
應天翔又拿起另一張紙。
「那個號碼是預付費的不記名卡,通訊公司後台顯示無實名登記。」
「號碼激活時間是四天前,激活地點在城東一家便利店。」
「激活後只發過一條簡訊,就是發給您的。之後沒有其他通訊記錄。」
「信號軌跡呢?」
「激活後,信號從城東移動到市委附近,然後移動到濱江大道,再到工地。之後關機,現在處於無法接通狀態。」
「所以,發簡訊的人就在工地現場附近。」鄭龍說。
「對。時間點完全對得上。他可能在工地外面盯梢,看到您進入工地,也看到您離開。然後在那裡發了這條簡訊。」
鄭龍把兩條匯報的信息在腦中過了一遍。
孫偉的事,指向宏遠集團副總王德海,指向封口滅跡。
宏遠集團的事,指向一個長期經營、規模巨大、資金外流的灰色網絡。
跟蹤和威脅的事,指向一個光頭刀疤臉,開的是宏遠的車,在工地現場盯著他。
三條線,最後都匯到同一個方向。
「這些情況,」鄭龍說道,「你們兩個從現在開始,除了我,不要對任何人講。包括尚書記。」
胡立和應天翔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還有,」鄭龍說,「胡立,你明天開始換輛車。換輛不起眼的,不要用紀委的公務車牌。」
「應天翔,你繼續查宏遠的資金流,重點查紅空和賭城的中轉帳戶,以及背後可能關聯的境外網絡。」
」但是,不要直接查宏遠總部的帳,會被發現。從外圍入手。」
「明白。」
「劉江那邊,我會讓他也換。以後出門,隨機換車。」
兩人起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鄭龍叫住他們。
「孫偉那個號碼,最後一次信號是在城東的商務酒店附近?」
「對。那家酒店叫安波假日酒店,四星級。」
「查一下孫偉最後撥出的那個號碼,是什麼人接的。查不到機主,就查那個時間段誰在酒店附近活動。」
「好。」
「還有,」鄭龍補充,「孫偉的母親那邊,繼續留意。那二十萬現金,她怎麼處理了?」
「我的人還在盯著。」胡立說,「錢還在她家裡,她沒動。可能是不敢動。」
「看好。這筆錢是證據。」
「是。」
兩人離開後,鄭龍獨自站在辦公室里。
他把應天翔給的那張光頭照片又看了一遍。
左眉骨到嘴角的刀疤,光頭,壯實。
他在心裡給這個人畫了個像:應該當過兵,或者受過專門訓練。
有實戰經驗。
聽命於人,但自己也有一定的決策權。
負責工地那邊的「看場子」,也許還負責更髒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