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市紀委全體幹部大會在五樓會議室召開。
會議室不算大,能坐七八十人,今天基本坐滿了。
除了外出辦案和請假的,機關里能來的都來了。
葉偉坐在主席台左側,申平在他旁邊。
羅鑫坐在台下第二排,手邊放著筆記本,臉上還是那副老好人的微笑。
劉芳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手裡拿著會議簽到表。
王強、陸深、劉金鳳各按科室就座。
台下一片翻動筆記本的窸窣聲和交頭接耳的低語。
鄭龍走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他走到主席台正中的位置坐下,打開面前的話筒,試了一下聲音。
「今天開這個會,就一件事。」他開口了,沒有鋪墊,沒有客套,「紀委的工作怎麼幹。」
台下安靜下來。
「我來安波五天,看了材料,聽了匯報,也在外面走了走。」
鄭龍的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說句實話,有些事讓我睡不著覺。」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所有信訪件必須當日登記,三日內分流,七日內給舉報人初步反饋。以前積壓的,兩個月內全部清理完畢。」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所有案件辦理流程全程留痕。從線索受理到辦結,每個環節誰經手、誰簽字、誰審批,都要有記錄。紙質加電子,雙備份。」
台下有人開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字。
鄭龍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更沉了。
「第三,所有涉及宏遠集團及其關聯企業的舉報,不論實名匿名,不論內容長短,一律直報我本人。不經案管室,不經分管領導,直接送我辦公室。」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鄭龍說完這三條,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第二排。
羅鑫坐在那裡,筆記本翻開著,筆握在手裡,但一個字沒寫。
他的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容已經不像平時那麼圓潤了,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像一張貼上去又快要掉下來的面具。
他的右手食指在筆記本封面上來回蹭著,留下一條細密的汗痕。
「這三條,從今天開始執行。」鄭龍說,「散會後,辦公室把文件下發到各室。誰不執行,或者變通執行,直接找我。」
「散會。」
幹部們陸續起身。
椅子挪動的聲音,紙張合上的聲音,壓低了嗓子的交談聲,混在一起。
大多數人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但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鄭龍站起身準備走,葉偉從旁邊靠了過來。
「鄭書記。」葉偉的聲音壓得很低,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嚴肅,但語調帶著某種親近,「有些話,我作為紀委的老人,覺得該跟您提個醒。」
鄭龍停下腳步,看著他。
「有些歷史案子,年代久了,線索斷了,人也調走了。」
葉偉說,措辭很小心,「貿然翻出來,可能會引起連鎖反應。對紀委的工作,對全市的大局,都未必有利。」
他的目光很誠懇,像一個一心為公的老同志在給新領導提合理化建議。
鄭龍看著他,看了兩秒。
「葉副書記。」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連鎖反應,總比沒有反應好。」
葉偉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很快恢復自然,點了點頭:「鄭書記說得對,那我先去落實會議部署。」
他轉身走了。
鄭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背影挺得筆直,步子不急不緩,看不出任何異常。
回到辦公室,劉芳已經等在門口。
「鄭書記,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李正同志。」
她身後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出頭,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站姿筆挺。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夾克,褲子也是普通的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舊皮鞋。
長相普通,皮膚偏黑,像是被高原的風吹了很多年。
但他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盞小燈,看人時目光很定。
「李正,邊防偵察連轉業,在案管室工作一年。」劉芳介紹完,對李正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鄭龍把李正讓進辦公室,關上門。
「坐。」
李正在沙發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那是軍人的坐姿,刻進骨頭裡的那種。
鄭龍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問:「你在案管室一年,負責什麼?」
「檔案整理和登記,還有部分信訪件的初步分類。」李正的聲音不高,但吐字很清楚。
「這一年,發現過什麼異常?」
李正猶豫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蜷。
「鄭書記,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鄭龍看著他,「只要是真的,就沒有不該說的。」
李正抬起頭,目光和鄭龍對上。
「我整理舊檔案的時候,看到過一個目錄。」他的語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標註是『已銷毀』卷宗。上面列了二十多份涉及宏遠集團的舉報件,有登記編號,有簡要備註。但原件一份都找不到。」
鄭龍的手指微微收緊。
「二十多份?」
「對。」李正點頭,「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五年前,最近的到去年。備註上寫的都是『反映宏遠集團有關問題』。具體內容看不到,只有標題。」
「目錄還在嗎?」
「我當時拍了照,存在手機里了。」李正說,「目錄原件已經歸檔,借閱需要葉副書記簽字。」
鄭龍沉默了幾秒。
二十多份舉報件,涉及宏遠集團,被標註「已銷毀」。
原件消失。
而銷毀的記錄,需要葉偉簽字才能看到。
「李正。」鄭龍看著他,「從明天起,你每天去羅鑫辦公室幫忙。他那邊最近事多,你去搭把手。」
李正聽懂了。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
「明白。」
「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刻意翻找,先觀察。有什麼情況,直接找我。」
「是。」
李正起身要走,鄭龍叫住了他。
「你那個照片,現在發給我。」
李正掏出手機,翻了幾下,把那張目錄照片發給鄭龍。
鄭龍點開看了一遍,把圖片保存到本地,然後刪掉了聊天記錄。
「回去吧。」
李正走後,鄭龍把那張照片放大,一行一行看過去。
編號,日期,簡要備註。
二十多個條目,時間跨度五年,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宏遠。
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個陰天,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海面上灰濛濛一片。
遠處的港口塔吊在霧裡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他想起葉偉剛才說的話,「連鎖反應」。
現在他明白了。
葉偉不是擔心什麼連鎖反應。
他是在試探,在警告,在給鄭龍劃一道看不見的線。
而那二十多份被銷毀的舉報件,就是那道線後面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