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龍和劉江撤離工地後,車子沿濱江大道往市區方向行駛。
路上車不多,雙向六車道的馬路顯得空曠。
劉江開得不快不慢,保持著正常行駛的節奏,但眼睛一直盯著後視鏡。
鄭龍靠在座椅上,撥通了尚燁的電話。
「尚書記,我已經離開工地。胡立留在現場附近監視。」
「好。倪韜那邊剛下高速,預計二十分鐘到工地。你讓胡立注意隱蔽,對方可能有留守的人。」
「明白。」
掛了電話,鄭龍又給胡立發了一條信息:「省廳的人二十分鐘到,你保持隱蔽,不要暴露。」
胡立很快回覆:「收到。」
鄭龍收起手機,看向窗外。
濱江大道右側是江,江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左側是一排排半拉子工程的圍擋,藍色的鐵皮在風裡發出輕微的哐當聲。
車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和空調的風聲。
鄭龍閉上眼睛,地下室里的畫面又浮上來。
那些灰白色的骨塊,散在塑膠袋裡。
小小的,碎的,不完整的。
有的像是一截指骨,細得幾乎看不出是人骨,要仔細辨認才能確定。
有的像是肋骨的斷片,薄薄的,邊緣參差不齊。
最大的一塊是顱骨的碎片,巴掌大小,弧形的表面帶著細密的裂紋。
還有那個軟面抄本子。
封皮磨爛了,裡面的紙頁發黃,字跡潦草歪斜。
「2038.3.15,處理一個。老地方。」
「2039.7.22,又來一個,麻煩。」
「2040.11.5,清理乾淨。」
三句話,三個日期。
輕描淡寫得像在記錄每天做了什麼工作。
可那是人命。
鄭龍睜開眼睛,拿出手機,翻到相冊。
他往前翻,找到幾天前拍的錢書奇筆記本照片。
一張一張比對。
錢書奇的筆記本里,有這幾段記錄:
「2038年3月,濱江項目資金異常。有大額資金以材料款名義撥出,未見實際採購。詢問財務,答覆為『預付』。可疑。」
「2039年7月,有人失蹤。市規劃局一名幹部,之前曾配合我調查濱江項目規劃調整問題。其妻來辦公室哭訴,說人突然聯繫不上。向公安局詢問,答覆為『正在調查』。至今無果。」
「2040年11月,線索斷了。之前答應提供證據的知情人,突然改口,說之前記錯了。此人此後調離安波,去向不明。」
日期對得上。
2038年3月,錢書奇發現資金異常。
同月,暗格記錄本寫著「處理一個」。
2039年7月,有人失蹤。
同月,暗格記錄本寫著「又來一個」。
2040年11月,知情人改口,線索斷了。
同月,暗格記錄本寫著「清理乾淨」。
這些日期,這些事,這些骨頭,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有人在滅口。
有人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讓所有可能威脅到他們的人,永遠閉嘴。
那些骨頭,是什麼人?
是失蹤的規劃局幹部?
是改口的知情人?
是別的人?
一個念頭冒出來:不止一個。
那個本子上,只有這三條記錄。
但暗格里,有不止三塊骨頭。
可能有更多的記錄,被撕掉了,被燒了,被帶走了。
那些碎掉的人,是誰的父母,誰的子女,誰的朋友?
他們最後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被關在哪裡?怎麼死的?
沒有人知道。
劉江的聲音突然響起:「鄭書記。」
鄭龍抬頭:「嗯?」
「後面有輛車,從工地那邊一直跟著我們。」
鄭龍從後視鏡看了一眼。
後方大約一百米處,一輛黑色SUV跟在車流里,不近不遠。
普通車型,車牌是本地的。
「跟了多久了?」
「從濱江大道拐上主路就跟著了。我變過一次道,它也變了一次。我加速,它也加速。我減速,它也減速。」
鄭龍沒有回頭,只是通過後視鏡觀察。
黑色SUV的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裡面坐了幾個人。
車速平穩,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不急不躁。
「正常開。」鄭龍說,「別露出警覺。」
劉江點點頭,繼續保持勻速行駛。
車子沿主幹道往前開。
經過兩個路口,黑色SUV一直跟著。
到第三個路口時,它突然打轉向燈,變道下了匝道,拐進了旁邊的一條支路。
鄭龍看著後視鏡里消失的車影,記下了車牌號。
「記下了嗎?」他問。
「記下了。」劉江說。
鄭龍拿出手機,把車牌號發給應天翔,附了一句:「查一下這個車,車主信息、近期活動軌跡、有沒有違章記錄。隱蔽查。」
應天翔很快回覆:「收到。」
車繼續往前開。
鄭龍重新靠在座椅上,但身體的警覺沒有放下。
那輛SUV為什麼跟?跟了為什麼又突然撤?
是發現被注意到了,還是跟到了目的地附近,任務完成了?
他不知道。但他確定,對方在盯著他。
十幾分鐘後,車到了市紀委。
鄭龍下車,進了樓。
劉江把車停好,也跟了進來。
鄭龍回到房間,反鎖了門,先把窗簾拉上一條縫,檢查了一遍。
房間乾淨,沒有新動過的痕跡。
他剛在沙發上坐下,手機響了。
是尚燁。
「鄭龍,倪韜到了。」尚燁的聲音很沉,「初步勘查已經完成。」
「什麼情況?」
「地下室確實是個制假窩點,假酒假煙的數量比預想的多,還有完整的灌裝設備和包裝線。人已經跑了,但東西都在。」
「暗格呢?」
「暗格也找到了。裡面的東西,倪韜親自封存了。」
尚燁頓了一下,「人骨一共七塊,已經送省廳技術部門做DNA和年代鑑定。記錄本也收了,正在做筆跡和紙張分析。」
尚燁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意:「鄭龍,這個案子比你我想像的要深。」
「省委那邊,我會直接向向書記匯報。你現在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今天你跟那幫人照了面,他們知道你是誰,知道你去了工地。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我明白。」
「胡立留在現場嗎?」
「對。他在隱蔽監視。」
「好。省廳的人接手後,讓他撤回來。你身邊不能缺人。」
「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鄭龍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著,尚燁的通話記錄還在最上面。
他正要起身去倒水,手機又亮了一下。
一條簡訊。
陌生號碼,沒有備註。
他點開。
只有一行字:
「骨頭啃不動,別硌了牙。」
發信時間:剛剛。
比尚燁的電話晚了不到一分鐘。
鄭龍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對方的反應,比他想得快。
他剛從工地出來,對方就知道了他的手機號,並且直接發來了警告。
這說明什麼?
說明對方在盯著他,實時盯著。
也說明,對方很清楚他在工地發現了什麼。
骨頭。
他們知道他在暗格里找到了骨頭。
鄭龍把簡訊截圖,保存到相冊。
然後拿起手機,給應天翔又發了一條信息:
「查這個號碼。越詳細越好。還有剛才那輛黑色SUV,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