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什麼!」
劉子江一聲怒喝,震得幾人耳膜嗡嗡作響,狠狠瞪了柳無名一眼。
「林江有逼著你掏家底來換消息嗎?
你出價的時候,難道沒想過未必能成的結果?
若三元韻魂果當真那般唾手可得,林江何不自己去取,何必拿來換你們那些材料?
我再說最後一次——任何人試圖分裂山河盟,都休怪我不講情面!」
一通劈頭蓋臉的訓斥,讓柳無名的臉色青了又白,終究沒有再開口。
「盟主,要不……強闖進去看看?」屠咲低聲提議。
「進不去的。」
劉子江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幾分無奈。
「我早已試過多次。」
沿著白岩山山脊一路走到盡頭,便到了被厚重雲層覆蓋的山巔。
雲海之中懸著一道孤零零的鐵索,一頭沒入雲霧深處,另一頭連著腳下這片山岩。
那條索道乃是天地大道所化,任何人踏上其中,所遇所見之物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都會遭受重創。
劉子江以全力相拼,也不過往前踏了四步便重傷被迫撤回,而那鐵索在白雲深處延綿無際,根本望不見盡頭。
屠咲默不作聲地轉身折返,重新跪伏在山腳之下,按照林江所說一遍又一遍地叩拜。
其餘幾人彼此看了看,也都沉默著回到原處,繼續那道看不見希望的儀式。
「我與此物無緣,便先回去了。」
狐三娘起身告辭。
劉子江點了點頭,心裡明白狐三娘是要去處理林缺的事情。
他原本打算親自安排林缺的出路,也好順勢窺探一下林缺的目的,沒成想林缺竟不等林江出關,便借狐三娘之手悄然離開了。
「我也沒什麼興致。」
臨潭淡淡丟下一句,跟著狐三娘一道離開了白岩山。
屍陰宗內,林江沉默地坐在木椅之上,神色平靜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排行榜上,林缺的名字已然徹底消失了。
狐三娘從門外緩步走入,裙裾拖過青石地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彎腰行了一禮,面上掛著深深的歉意。
「抱歉,林先生……是我把林缺送走的。」
林江早已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全貌。
「說說經過吧。」
狐三娘沒有半分隱瞞,從頭到尾、事無巨細地將當日情形講述了一遍,包括林缺如何以苦肉計騙她出手。
「哎。」
林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有疲憊、有擔憂,卻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寬慰。
「林先生,我……」
「這事不怪你。」
林江擺了擺手,截斷了狐三娘的話頭。
「即便你不出手,他也會去尋別人幫忙。你來做這件事,我反而更放心些。」
此刻的林缺,正在某一片未知的世界之中,提著那柄裂天刀,一步步踏在屬於他自己的無敵之路上,身後落下一串浴血的腳印。
「三娘。」
林江沉默了片刻又開了口。
「嗯?」
「無需自責。接下來我會去一趟黑土地,若一切順遂,很快便會再度閉關。
如今地圖之事已經擺在明面上,倒不必再處處遮掩了。
你和山君繼續隨德生一道去尋寶,目光可以轉向混亂區域了,爭取早日破鏡。」
「好。」
狐三娘鄭重應下。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林江帶著阿正動身前往黑土地。
黑土地離山河盟極近,幾乎可以說是依城而建,只不過那一側並無城門相通。
這片土地名副其實——放眼望去,整片大地都是純粹的墨黑色,寸草不生,荒涼死寂,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乾了所有生機。
黑色的泥土硬如金石,林江抬腳用力跺了一下,靴底傳來沉悶的迴響,卻未能在表面留下哪怕一道淺痕。
金系法則大成之後,林江將其融入真武劍中,劍意中蘊含的殺伐之力暴漲了數倍不止,鋒芒之盛,足以斬裂虛空。
而火系法則的圓滿則讓他的肉身再度蛻變,每一顆細胞都仿佛經歷了一場煅燒與重塑,密度與韌性產生了質變,整體實力又往上拔了一大截。
若土系也能修至大成,那他的防禦力將隨之水漲船高。
一路向前走著,周遭越來越靜,仿佛誤入了一幅被封存了億萬年的畫卷,連風聲都消弭於無形。
腳步踏在黑色的大地上,一聲聲輕響被空曠的天地吞噬得乾乾淨淨。
行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一個凸起的土包,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之上,形狀像極了一座簡陋的墳冢,在無邊的黑幕中顯得格外突兀。
林江走到那土包跟前,取出屠咲此前獻上的木盒,掀開蓋子,將那團蠕動的黑色靈土傾倒在墳堆之上。
那些細如蟲蟻的黑色顆粒一觸到墳包表面,便如同遇水的干沙,飛快地鑽入其中,轉眼便沒了蹤影。
片刻之後,墳堆從正中央緩緩向兩側裂開,露出一條幽深的台階,斜斜通往地底深處,仿佛一張沉默的巨口。
「嘰嘰!」
阿正指著那條通道,圓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好奇與興奮。
「跟著我,別亂跑。」
林江叮囑了一聲。
「嗯嗯!」
阿正用力點著頭,緊緊拽住了林江的衣角。
隨著不斷深入,一陣嘈雜的人聲漸漸從下方傳來,攪碎了地底的死寂。
林江疑惑地放緩了腳步,側耳細聽——
「六六六啊!哥倆好啊!」
「兩隻小蜜蜂呀,飛到花叢中呀!」
「清一色槓上花!十三麼搶槓!」
「一個三!四個二!」
林江越聽越覺得不對勁,腳下頓住了,眉頭擰成一團。
「划拳?麻將?鬥地主????」
「嘰嘰!」
阿正耳朵一豎,猛然像是被什麼勾住了魂魄,撒腿便往通道深處衝去。
林江連忙展開身形跟了上去,待看清眼前的一幕時,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這是一間極為普通的石室,四壁平整,頭頂嵌著幾塊瑩白的石頭,灑下柔和的光暈。
室中央擺著幾張歪歪扭扭的石桌,九個泥巴捏成的土偶正圍坐其間。
個子約莫一米來高,面容稚嫩如孩童,神態卻一個比一個投入。
其中兩個面對面划拳,三個擠在一堆鬥地主,剩下四個則搓著麻將,噼里啪啦的碰撞聲響成一片。
阿正好奇地湊到鬥地主那桌跟前,踮著腳看。
「一個三!」
「一個王!」
對面一個頂著「五」字的土偶拍出一張牌。
「四個二!」
「你是不是傻!他是地主,你炸我做什麼!」
頭頂「四」的土偶氣得拍桌而起。
「我忘了嘛……」
老五縮了縮脖子。
「嘰嘰嘰嘰!」
阿正被逗得前仰後合。
其中一個土偶不經意間回頭一瞥,正對上阿正那張圓乎乎的笑臉。
「啊——!!!」
一聲驚恐的尖叫劃破石室,所有土偶齊刷刷地停下手裡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射了過來。
有人慌忙跑到划拳那位跟前,扯著嗓子喊道:「大哥!來人了!」
頭頂赫然刻著一個「九」字的老大將手中的酒瓶隨手一丟,大搖大擺地晃到林江面前,然後理直氣壯地伸出一隻泥巴手掌。
林江滿臉困惑地看著那隻伸到自己面前的泥手,一時沒反應過來。
「哎……看來你不會啊。」
老大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不是我們要等的人。出去出去。」
隨著他話音落下,四周的牆壁開始蠕動變形,潮濕的泥土如同有了生命般朝著林江和阿正擠壓過來,要將他們推搡出去。
「等等!我會!」
林江連忙高聲道:「划拳、麻將、鬥地主——我都會!」
周圍的泥土瞬間停止了涌動,又緩緩將他們推回了原地。
「咦?」
老大眼睛一亮。
「你還真知道?」
「知道。」
林江點頭。
老大拍了拍巴掌,嗓門洪亮地吆喝道:「兄弟們,列陣!」
下一秒,剩餘八個土偶唰地各歸各位,桌面上牌局瞬間重新擺開。
「鬥地主、牌九、麻將、划拳——你一樣一樣跟我們比。全部贏了,傳承就是你的。」
林江額頭上冒出一排黑線,他心底忍不住腹誹:這究竟是藍星哪一位閒得發慌的老前輩安排的這齣鬧劇?
其實比起林江,劉子江才更憋屈。
他最早便得了土靈的消息,將山河盟建在黑土地旁邊,為的就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可每次他摸到這地底石室,這幾個泥偶張嘴就是牌九划拳鬥地主、打麻將會哪個?
劉子江連聽都沒聽過,回回都被稀里糊塗地丟了出去,至今連這間石室長什麼樣都沒看清過。
「你們兩個分開坐,不能打聯手。」
老大補了一句。
瞧瞧,還知道防著人聯手呢。
林江被安排到麻將桌前坐下,很快便發現對面三個土偶在暗中通牌,合著方才那句「不能聯手」是專門說給林江和阿正聽的。
林江也不戳破,心念微動,神識如水銀瀉地般鋪展開去,桌面上每一張牌的位置和順序頓時盡收心底。
輪到摸牌時,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抖,悄無聲息地換了幾張。
三個小土偶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繼續樂呵呵地摸牌出牌。
轉眼又輪到林江,他隨手一抹,牌面整齊攤開——對對胡,自摸。
「胡了。」
林江將牌推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