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道，與我不合，聽了也是白聽。」
林缺眼皮微抬，話鋒一轉。
「下一次輪換去邊界是什麼時候？」
「三天後。」
胖子掰著指頭算了算，說完便驚恐地瞪圓了眼睛。
「大哥，你可別告訴我你想主動請纓參戰！你可莫要失心瘋啊！化神期的修士到了那邊的戰場上，存活率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按照四大宗門的鐵律，弟子修為達到破虛境後，便會被強制徵調去邊境作戰。
而化神期則不在強制之列——因為在那種烈度的絞肉機面前，化神修士活下來的希望太過渺茫，沒人願意白白送死。
「我不會死。」
林缺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強大的自信。
「別啊！」
王胖一個箭步竄到林缺面前，苦口婆心地勸道。
「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啊！咱們在這山腳下待著多舒坦，宗門又不逼著咱們上戰場，等安安穩穩修煉到破虛再去也不遲嘛！」
當日林缺穿過裂縫落入此界時，運氣倒是不算太壞，未曾撞見任何致命危機，只是因為生氣強度不夠在次元中被拉扯暈厥過去。
恰好一位路過的強者將他救下，並引薦入天靈宗門下。
從此他便在此安頓下來，一住便是整整二十年。
這位絮絮叨叨的小胖子名為王胖，生來便是自來熟的性格，與林缺做了二十年的隔壁鄰居，關係還算親近。
三日後。
一張空白的巨大榜單浮現在高山之巔，金光流轉，熠熠生輝。
下一刻，一個個名字如同筆墨自顯般逐次浮現在光滑的絹面之上。
這些人，便是被選派去邊界參戰的弟子。
「可還有願主動前往者？報出姓名，留名榜單。」
一名長老立於山巔，聲音以靈氣傳導，層層擴散至山下每一處角落。
「張志新。」
「孫白衣。」
「劉墨。」
……
「林缺。」
山下頓時一片譁然，無數道目光如同針尖般齊刷刷地射向林缺所在的那間小屋。
要知道，以化神之軀主動請纓奔赴邊境，那無異於自尋死路。
而此刻，山頂大殿之中，天靈宗宗主孫念猛然從蒲團上彈了起來，雙拳緊握，眼中掠過一抹難以抑制的激動。
「終於動了！」
仿佛生怕林缺反悔似的，孫念毫不猶豫地甩出一艘巴掌大的烏木船。
那木船離手之後迎風便長，眨眼之間便化作一艘通體漆黑的樓船，懸浮在半空之中，遮天蔽日。
「榜單上所有人，登船！」
孫念一聲令下。
一道道人影從山間各處騰空而起，如同飛蝗過境，紛紛落入樓船甲板之上。
孫念身形一晃，穩穩落於船首。
「宗主您這是……」
隨行的長老面露訝色。
「這次，我親自帶隊。」
孫念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呃……」
長老怔了一下，隨即抱拳行禮，躬身退下了飛船。
樓船調轉方向，扯滿靈氣風帆，朝著魔族的領地全速駛去。
與此同時，天文宗山巔那座終年被雲霧繚繞的大殿之中，宗主問天子猛然睜開了雙眼。
那雙幽深的眸子裡仿佛有星辰流轉，命運交織。
他右手飛速掐訣，十指翻飛如蝶，數息之後，整個人化作一縷淡青色煙塵，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大殿之中，轉瞬已至萬里之外。
若是林缺在此，定能認出，當年將他從虛空中救下並送至天靈宗的那位強者，正是這位問天子。
兩個時辰後，樓船抵達邊界。
灼熱的氣浪如同有形之物，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撲面而來的高溫讓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暗紅色的光芒映紅了半邊天際，將雲層都染成了血色。
交界線上，人族與魔族的廝殺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刀光劍影與烈焰獸吼交織成一曲慘烈的戰爭交響曲。
「迎戰！換下前方將士，讓他們回宗門修整！」
四艘樓船同時靠岸，船舷開啟，一道道流光般的身影沖天而起，如同利箭離弦般射入戰場之中。
魔族那邊並未乘勢追擊，而是默契地後撤了數里。
這場延續了無數紀元的種族之戰，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淬鍊出某些不成文的規矩。
三年一輪換，雙方換防休整，彼此心照不宣。
天劍宗一馬當先，弟子們祭出的飛劍如同暴雨傾盆，密集的劍光劃破長空，射入魔族陣中，每一道寒芒落下都帶起一串暗紅色的血花。
每個人身上都籠罩著各色靈氣光芒，匯聚成一片浩蕩洪流，與迎面撲來的魔族大軍狠狠碰撞在一起。
戰場之上，三大宗門各司其職。
天劍宗居中正面迎敵，凌厲的劍勢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鋼鐵長城。
天御宗與天靈宗分列左右兩翼，猶如一雙展開的臂膀，護住中央主力。
一旦兩翼出現險情，天劍宗的機動力量便會迅速馳援。
戰鬥一觸即發，人魔兩道洪流重重撞在一處，喊殺聲、兵刃交擊聲、肉體碎裂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令人血脈僨張的汪洋。
林缺手持長刀，混在人群當中，踩著滾燙的焦土一步步向前推進。
他的刀不算快，卻極穩，每一刀遞出去都精準地切入魔族的要害，收割著一條條暗紅色的性命。
突然，腳下的大地劇烈震顫起來。
地面的岩漿如同煮沸的湯鍋，猛然翻湧炸裂，一道又一道暗紅色的人影從地底鑽出，從四面八方包抄而來，目標直指天靈宗所在的左翼。
「有埋伏！快撤！」
天劍宗那邊，數位強者瞬間察覺了異樣，齊齊變向，飛身朝左翼支援而來。
「走啊！愣著做什麼！」
一道急切的吼聲在林缺耳邊炸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林缺朝那位大聲疾呼的同門點了一下頭，腳下卻生了根一般，紋絲未動。
因為他體內的裂天刀正在劇烈震顫，那股雀躍與渴望如同被壓了千年的岩漿終於找到了突破口，在他胸膛中奔涌咆哮。
岩漿翻湧如潮，赤紅色的浪頭已經撲到了林缺腳邊，眼看便要將他吞沒。
在外人看來，林缺仿佛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徹底僵在了原地。
孫念急了，猛然衝出了綠洲的邊界，準備飛身去救林缺。
可一隻手卻從斜刺里伸出，牢牢拽住了他的胳膊。
「問天子？你怎麼來了！」
孫念扭頭一看，眉頭緊鎖。
「快鬆手！救人要緊！」
問天子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如水。
「不要插手，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你不是說他是扭轉大陸格局的救星嗎？」
「我剛剛重新卜了一卦，他就是我們要等的那個人。他必須去魔族腹地，這是他的宿命。」
「什麼屁話！被魔族抓去是什麼下場你難道不清楚？」
孫念怒目圓睜。
「我錯過嗎？」
問天子掌心的力道不減反增，語氣卻愈發沉穩。
突然，天空驟然暗了下來。
厚重的烏雲從四面八方翻湧匯聚，眨眼之間便覆蓋了整個戰場上空，紫色的電蛇在雲層間遊走穿梭，噼啪作響。
「該死！有人在渡劫！是哪家宗門的混帳東西？不知道不能在火海上空引動天劫嗎！」
無數憤怒的吼聲同時響起。
「撤！」
「快撤！」
這片火海與尋常火焰截然不同，若在火海範圍內渡劫，天雷會與地底岩漿產生劇烈共鳴，屆時渡劫者不僅要承受雷霆轟頂之刑，還要遭受整片火海的狂暴反噬。
在此處渡劫，無異於將自己活活獻祭給天與地。
無數修士驚慌失措地抽身飛退，爭先恐後地沖回綠洲邊界。
整個戰場之上，眨眼之間便只剩下了林缺孤零零的一個人影。
而魔族一方則訓練有素地全部鑽入了地底岩漿之中，像受驚的魚群般深深潛了下去，靜待天雷消散。
「轟隆隆——！」
第一道雷霆從天而降，紫光劃破蒼穹，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威壓砸向林缺的頭頂。
林缺提刀沖天而起，一刀橫斬而出。
刀氣與雷霆正面碰撞，卻脆弱得如同紙糊的窗欞，瞬間化為四散的流光。
雷霆速度不減，繼續朝著他胸口奔襲而來。
與此同時，數道岩漿火柱從地面沖天而起，化作滾燙的赤紅色繩索，從四面八方將林缺的四肢與腰身死死纏繞。
「這是在做什麼？化神期渡劫？開什麼玩笑！」
「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
當眾人看清那道身影的修為層次時，嘲諷與嗤笑之聲此起彼伏。
化神渡來這裡，本就兇險萬分，還是在火海之上渡劫，簡直與自焚無異。
而林缺方才那一刀的孱弱表現，更是坐實了眾人心中「不自量力」的判詞。
「既然藏不住了，那便不藏了。」
林缺低聲自語，緩緩抬頭，目光如電，直射蒼穹，右手的五指猛然收緊。
一柄赤紅色的長刀，正在他掌中緩緩凝聚成形。
刀身尚未徹底成型，一股凌厲到了極致的刀意便已搶先沖霄而起。
那股鋒芒如同一頭掙脫囚籠的洪荒凶獸，只一擊便將當頭劈落的雷霆從中斬成兩半！
刀意去勢未竭，逆卷而上，沒入雷雲之中，攪得那團烏雲劇烈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