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身影碎裂,化為漫天飄散的光屑,消散在混沌霧氣之中。
緊接著,兩個新的"林缺"出現在石台之上,一左一右地盤膝而坐,雙目緊閉,靜待他的下一次激活。
林缺沒有急著激發戰意,而是收了刀,緩緩盤膝坐下,閉目調息,開始細細回味這一整年的生死搏殺。
這一戰讓他看清了太多從前不曾察覺的東西。
刀法之中藏著的破綻,招式銜接中那些無意義的動作。
最了解自己的人,永遠只有自己。
在這場漫長而殘酷的自我對弈之中,林缺看到了無數從前被忽略的盲點,也隱隱觸摸到了那條通往「超越自我」的門檻邊緣。
林缺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隨即沉入深層的入定之中,開始安靜的修煉與推演。
十年後,林缺睜開雙眸,目光落在石台之上那兩道與他一模一樣的身影之上,緩緩站起身。
"來吧。"
話音未落,兩道身影同時睜眼,三把裂天刀在同一時刻出鞘。
這一場戰鬥,打了整整十年。
混沌霧氣中,刀光縱橫交錯,赤芒與赤芒碰撞炸裂,三道人影如同三隻發狂的獵豹在狹窄的石台之上往復衝殺。
最終,林缺贏了下來,躺在在圓盤之上。
此刻的林缺,四肢盡毀,兩根肋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身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刀痕。
那些灰白色的霧靄滲入林缺的傷口之中,斷裂的骨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接合,撕裂的皮肉緩緩癒合。
傷勢痊癒之後,便是又一個漫長的十年打坐。
這十年之中,無論林缺如何絞盡腦汁地推演,都無法找到戰勝三個自己的方法。
對方與他在每一刻都維持著完全同步的成長,他領悟一刀,對方便同時領悟一刀;他修正一處破綻,對方便也完美地修正了同一處破綻。
這讓戰勝對方成了一道無解的悖論。
林缺站起身,緩緩闔上眼帘,手持裂天刀,在空曠的石台之上獨自演練了起來。
時而凌厲進攻如狂風暴雨,時而固守如山嶽巍然;時而口吐鮮血踉蹌後退,時而摔倒在地以刀撐身……
這些全都是假的,卻也全都是真的。
林缺在以心境全盤模擬面對三個同樣的自己時,應當如何破局,如何周旋。
每當林缺受傷過重無法起身之時,周圍的混沌之力便會連綿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將他治療如初。
「三個自己……我連三十招都撐不過去。」
林缺低聲自語,重新坐回石台之上,眉心緊鎖。
時間無聲流淌,轉眼又是兩百年。
這期間,林缺數次起身投入模擬戰鬥,但最終皆以慘敗告終。
他堅持最久的一次,也不過撐到了五十招便被三道刀光同時貫穿胸腹,化為漫天血霧。
"自己……還是不夠強啊。"
林缺嘆息一聲,目光中卻不見半分頹喪。
接下來的日子裡,林缺一邊練刀,一邊沉浸於更深層次的領悟。
可他始終都沒有以戰意去真正激活那三道身影。
不是缺乏勇氣,而是因為他很清楚,在沒有勝算的前提下貿然出手,不過是徒增一場毫無意義的死亡。
除非……他能學會極道之力,領悟到畫面之中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狀態,將自身的戰力推升至一個全新的維度。
光陰荏苒,一轉眼便是七百年悄然逝去。
此刻距離千年的最終期限,只剩下最後八十年了。
林缺忽然將裂天刀收回了體內,仰面躺倒在冰涼的玉石平台之上,雙手枕在腦後,目光無意識地投向頭頂那片無垠的混沌虛空。
林缺的腦海中,林江、林曉蝶、劉皇后、林英……那些熟悉而溫暖的面孔一道道閃現而過,每一道都帶著淡淡的餘溫。
最後八十年,他不打算修煉了。
他要把所有美好的記憶全部翻出來,從頭到尾細細回味一遍,然後以最飽滿的勇氣去迎接自己的最後一戰。
「廢物就是廢物,這就自暴自棄了?」
血色小人的聲音從珠子外面透了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譏諷。
「要不要給我磕三個響頭,我大發慈悲把你丟出去,好歹保你一條狗命。」
林缺根本不搭理他,依舊靜靜地躺在那兒,唇角甚至微微翹起,沉浸在那些溫馨的畫面與回憶之中。
突然,腦海中的畫面驟然變動。
畫面之中,林曉蝶、林江、劉皇后、德生……一張張面孔依次浮現,他們正在荒原、在藍星,各自經歷著無法想像的折磨與苦難。
他們的鬢角在慢慢變白,脊背在漸漸佝僂,而他們的身後始終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撥弄操縱著一切,如同戲台上的提線木偶,被迫走向一個又一個絕望的深淵。
那些景象纖毫畢現,與真實毫無二致。
"這是你的親人身上正在發生的事情。"
小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挑逗與挑釁。
"現在,後不後悔參加考核了?"
林缺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有什麼好後悔的?你幻化出來的這些東西,不過是根據我內心深處的思緒與牽掛編織而成的幻象罷了,都是假的。"
畫面應聲而碎,小人臉上露出了一個可惜又無趣的神態,聳了聳肩。
"哎……我只是覺得你心境不錯,想用這種辦法激你一下,好讓你鼓起勇氣,好好接受考驗而已。"
"呵呵。"
林缺輕笑出聲,那笑容之中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從容。
"你不用用這些話來動搖我的心境,你還做不到。"
說完,林缺便重新合上眼眸,不再理會外界的一切喧囂。
時光飛逝,轉瞬便只剩下最後一個月。
林缺依舊沒有起身,如同一截沉睡的古木,安靜得仿佛已經放棄了一切。
一直到最後一天,林缺才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目光投向場中那三道與他一模一樣的身影。
「來戰!」
戰意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三道人影同時睜開了雙眼。
下一秒,戰鬥轟然開啟。
與林缺預料的分毫不差,他進步,對方便同步進步。
他在最後幾百年間苦思冥想出來的精妙招數,對方同樣信手拈來。
這場戰鬥的結局,從激活戰意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註定。
三十招,林缺重傷,左臂被刀氣斬斷,鮮血噴涌如泉。
四十招,林缺身軀迸裂,肋骨盡碎,渾身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刀痕。
五十招,林缺徹底失去意識,全身化為漫天飛濺的血水,灑落在冰冷玉石之上。
唯有五根森白的手骨,仍舊死死捏著那柄裂天刀的刀柄。
五十招,是他模擬推演之下的極限,也是這場戰鬥註定抵達的終點。
然而,就在那片寂靜之中,五根白骨手指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裂天刀緩緩飛起,沒有任何刀芒迸發,沒有任何氣勢外泄,這不過是最後一絲執念催發出的最後一擊,如同餘燼中最後一點火星。
三道林缺的幻影同時頓住,隨即如同融化的蠟像般消散殆盡,重新變回了那位黑髮男子的模樣。
黑髮男子抬手一抓,漫天混沌之力如同被旋渦吸引般洶湧而來,匯聚在林缺那五根白骨手指之上。
灰白色的霧靄層層包裹著林缺。
骨骼、經脈、血肉、皮膚,一切都在以驚人的速度重新塑造成型。
片刻之後,一具全新的軀體便已再造完畢,與林缺原來的模樣一般無二,卻又隱隱透著強大的肉體氣息。
林缺低頭看了看自己新生的雙手,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洶湧澎湃的力量,隨即抬起頭,望向面前的黑髮男子,眼中滿是困惑。
「不用如此驚訝。」
黑髮男子擺了擺手,語氣平淡。
「這世上沒有人能戰勝九個完全相同的自己,即便你掌握了極道之力,對方也會同時掌握。第一關的最強記錄,也不過是有人戰勝了三個自己而已。」
「那這場考驗的意義何在?」
林缺皺眉。
「心境,勇氣,智慧。」
黑髮男子豎起三根手指,一一彎下。
「你以模擬場景不斷嘗試尋找破局之法,這是智慧。
那些幻象專門攻擊你內心最柔軟的部分,考驗的是你的心境。
而明知必死仍敢對我出手,這是對你勇氣的最終確認。
要入極道,唯有心境、勇氣、智慧皆為絕頂之姿者,方有一線可能。」
「你通過了我的考驗,所以我出手助你熔煉出一尊混沌之軀。
這具肉身已然達到聖者極限,比你原來的軀殼強大得多。」
林缺沒有表現出多麼狂喜,只是沉吟片刻,開口問道:「那若是表現沒有讓您滿意呢?」
「也不會死。」
黑髮男子坦然答道。
「我只會將他們送返原來的世界,不會幫他們重塑身軀。
如我先前所言,唯有億中無一的超級天才,才有資格抵達這裡。
這些天驕大多背後有師承,有的師父甚至不比我弱。
他們渴望得到極道傳承,我可以給他們機會,但不能讓他們白白送命。」
"不會死"這三個字,在此刻卻成了最大的恐怖。
黑髮男子告訴林缺"不會死",就意味著前面或者以後說的話未必全是真的。
意味著這場考驗未必真的會取人性命。
一旦有了這種想法,心境便出現了縫隙與裂痕。
心裡一旦存了僥倖,那麼在接下來的傳承試煉之中,絕無可能真正領悟到極道之力。
「呵呵。」
仿佛看穿了林缺心中所想,黑髮男子嗤笑一聲,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林缺。
「你要不要賭一把?看看下面的考驗究竟會不會死人?也許……我依然不會讓你死呢?」
「死不死都不重要。」
林缺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想死,我想變強。
我會盡我所能、盡我所不能去接受考驗,完成考驗。
即便最終死在了試煉之中,我心亦無悔、無畏、無懼。
說吧,第二關是什麼?」
黑髮男子浮現出不加掩飾的欣賞之色。
林缺的心境,比他想像中更強大、更堅韌。
「強大的心境,生死之中的明悟,絕境之中的綻放,這是接受傳承的前提條件。
但這些還遠遠不夠。
極道不是一場賭博,因為生死只有一次。
所以第二關,不是考驗,而是修行。」
男子抬手一指,周圍的混沌霧氣瞬間演化出金、木、水、火、土五道法則的具象投影,五行輪轉,相生相剋,將整個石台映照得五彩斑斕。
「先掌握五行法則,然後在此基礎上領悟陰陽法則。
唯有領悟陰陽、生死之道入門,你才有可能在真正的生死與絕境之中捕捉到極道之力的那一縷靈光。
這場修行,沒有時間限制。」
林缺望向那五道流轉不息的法則投影,深吸一口氣,盤膝坐下,開始了又一段漫長而孤獨的修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