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
問天子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林缺停住身形,緩緩轉頭,對上問天子那雙深邃的眼眸。
問天子與他對視的那一刻,只覺得一股撲面而來的煞氣如同實質般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片屍山血海,一尊從修羅場中走出來的殺神。
問天子渾身汗毛倒豎,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我來此界,只為修行。」
林缺只丟下這八個字,便轉身消失在了翻湧的熔岩之下。
人族眾聖怔怔地望著面前那片空蕩蕩的火海,裡面再無半個魔族的身影。
這一場綿延了無數紀元的種族之戰,竟然在一個外來的年輕人手中,以如此摧枯拉朽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穿過層層金色的岩漿,林缺落入了那方獨立的空間之中。
「還不錯。」
血色小人微微頷首,語氣中難得帶上了一點讚許,隨即話鋒一轉。
「先去把那個魔族聖人殺了。」
小人抬手一指,光門再度亮起。
林缺提刀踏入。
一刻鐘後,林缺便提著魔影的頭顱從光門之中大步走出,隨手丟在地上。
「你這刀法,倒是有點意思。」
血色小人的目光在林缺身上來回逡巡,眼底的戲謔之色稍稍收斂了幾分。
能夠受到極道傳承的召喚,出現在此地,已經足以證明林缺的天賦非同凡響。
極道傳承,可不是阿貓阿狗都有資格踏入的。
「聽好了。
此乃極道傳承,乃上界極道天尊坐化之前,以畢生心血與畢生感悟凝聚而成的至高道統。
像這樣的傳承之地,兩界之內共計九十九處,散布於諸天萬界的隱秘角落。
我有必要提醒你,傳承一旦開啟,便沒有回頭路可走。
要麼通過全部試煉,繼承天尊衣缽,從此踏上一條超越法則本身的通天大道。
要麼死在裡面,形神俱滅,徹底消弭於天地之間。」
「不必多言。」
林缺跨前一步,聲音鏗鏘有力。
「我接受。」
林缺怕艱難,也不懼兇險,怕的是連嘗試的機會都沒有。
傳承越危險,便越能證明其價值,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至寶是唾手可得的。
「呵呵,好啊。」
小人嘴角一勾,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隨即一把攥住林缺,將他狠狠丟入了那顆赤紅色的珠子之中。
林缺只覺天旋地轉、耳畔風聲呼嘯,踉蹌落定之後,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圓形的石台之上。
腳下是光滑如鏡的玉石地面,四周則是一片茫茫無邊的混沌虛空,灰白色的霧靄翻湧不休,仿佛踏入了天地初開之前的蠻荒歲月。
"何為極道?"
一道宏偉而縹緲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如同千百人在同一時刻開口說話,震得林缺的耳膜嗡嗡作響。
"極限之道。"
林缺沉聲答道。
"錯,是打破極限。
極道不是修行境界,也並非你本身實力的高低,而是一種狀態。
一種將一切已知範疇都踩在腳下的狀態。"
四周的混沌霧氣開始劇烈翻湧,一幅又一幅的畫面從霧靄之中浮現出來,如同走馬燈般在林缺周圍緩緩旋轉。
畫面之中,同時流轉著成千上萬場殊死搏殺的戰鬥場景,這些場景的主角,是一名滿頭黑髮的英武男子。
黑髮男子與各種形態的生靈激烈交戰,每一場戰鬥的雙方境界都存在著鴻溝般的差距。
對手有猙獰可怖的遠古凶獸,有通體璀璨的神族戰將,有渾身籠罩暗影的魔族大能。
但最引人矚目的,是正中央那幅被其餘畫面眾星拱月般環繞的主畫面。
即便只是隔著一層畫面投影,林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強烈威壓。
那種浩瀚而深邃的氣息,和當初在藍星面對祖境的意識壓迫感如出一轍,甚至猶有過之。
而畫面中的黑髮男子,只是聖者大圓滿之境。
任何一位能夠在聖者境界便悍然對上祖境強者的修士,都是這世間鳳毛麟角的超級天才,堪稱一個時代的天驕標杆。
"聖者,戰祖境!"
林缺瞳孔驟縮。
戰鬥從一開始便陷入了極端的被動之中。
黑髮男子手段盡出,劍光、拳風、法則神通輪番上陣,卻依然只有被那位祖境強者隨意戲耍的份。
林缺目不轉睛地盯著畫面,他能看到黑髮男子身上的傷口在以驚人的速度累積,鮮血浸透了殘破的戰袍,而對方卻毫髮無損,如同閒庭信步般遊走於他的攻勢之間。
差距如同天塹橫亘,這般懸殊的境地,如何能贏?
黑髮男子最終精疲力盡地倒在了地上,四肢大張,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啞聲響。
那位祖境強者懸立於高空之上,俯視著腳下的敗者,目光淡漠得如同在看一隻垂死的螻蟻。
林缺將自己完全代入了進去。
此刻的黑髮男子,已經不是"筋疲力盡"這個形容詞可以概括的了,他的丹田枯竭乾涸,神魂黯淡,每一條經脈都像枯藤,連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然而,就在這一刻,男子的胸口處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赤紅色光芒,小如米粒,卻仿佛撕裂了整片混沌的黑暗。
赤芒驟然大盛,如同一顆炸裂的恆星,將黑髮男子整個人籠罩其中。
下一瞬,男子猛然挺身而起,那雙原本渙散空洞的眸子裡迸發出凝練到了極致的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利刃刺穿畫面。
林缺雙目圓瞪,呼吸都停頓了。
這到底是什麼力量?
明明真元已經枯竭、靈魂已近崩散、肉身也已徹底透支,為什麼他還能重新站起?
那股赤紅色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
它是如何被激活的?
自然觸發,還是需要某種特定的契機與心境?
這一刻,無數個疑問如同洪流般湧上林缺的腦海,塞滿了他的每一寸思緒。
畫面之中,黑髮男子再次與那位祖境強者碰撞在一起。
此刻的他,身上竟看不到半分疲態,無論是速度、力量還是反應,都比之前暴漲了十倍不止。
更令人震撼的是,祖境強者施展的法則大道,再也無法壓制黑髮男子分毫。
所有的規則與法則之力,在他面前猶如土雞瓦狗般被通通斬碎,化為漫天飄零的光屑。
兩者的戰局,從單方面的碾壓戲耍,變成了勢均力敵的激烈交鋒。
可林缺心中卻隱隱生出一種篤定的預感,黑衣男子,一定會贏。
林缺猛然抬起頭,脫口而出:「我懂了!是心境!極道之力與心境息息相關,是一種心境的蛻變和爆發!」
「過關。」
那宏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淡淡的讚許。
周圍的畫面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一般盡數消失,混沌虛空重新恢復了方才的空茫與寂靜。
那位黑髮男子出現在石台之上,負手而立,臉上帶著幾分欣賞之色。
「目前為止,你是第三個在畫面尚未全部播完便參透其中關竅的人。」
黑髮男子微微頷首。
「你猜得不錯。
極道之力的激活,確實需要契機與條件。
首先,也是最基礎的條件,便是外來的巨大壓力將你逼至真正的絕境。
極道之力,本就是在生死夾縫之中遊走,只在絕境之中才會綻放。」
「我的傳承,就藏在你方才所見的那些畫面之中。
那九百九十九幅畫面,每一幅你都要親身走上一遭。
失敗一次,便死了。
現在,你還有選擇的機會。」
林缺正要開口,黑髮男子卻抬手打斷了他,語氣帶上了一抹凝重。
「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即便是我自己,重新走一遍來時的路,也未必能活下來。」
「我接受!」
林缺沒有半分猶豫。
黑衣男子笑了起來,那笑容中帶著一絲欣慰。
「很好。
若是連直面生死的勇氣都沒有,那麼不配得到的傳承。
你想得到我的傳承,先通過前面的三道考驗再說。」
話音落下,黑髮男子的身形如水波般輕輕扭曲變幻,眨眼之間便化作了另一個林缺。
同樣的面容、同樣的身形、同樣的黑色勁裝,連手中提著的那柄裂天刀都分毫不差,連刀身上的缺口都一模一樣。
「想得極道傳承的機會,先過三關。此為第一關,名曰'九斬'。」
「第一斬,斬殺一個與你完全相同的'自己'。」
「第二斬,兩個。」
「第三斬,三個。」
「直至第九斬,九個。」
"這九個人,每一個都擁有與你完全對等的修為、記憶、功法、戰鬥經驗。千年之內,若能斬殺全部九人,方可進入下一關。"
「失敗者,抹殺。」
林缺望著對面那個盤膝而坐的"自己",緩緩舉起裂天刀,一股洶湧澎湃的戰意如同實質般從他周身湧出。
「戰!」
一瞬間,對面那個打坐的"林缺"猛然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之中,是與林缺本人一般無二的凌厲與決絕,連瞳孔深處那簇微不可察的光芒都如出一轍。
兩道人影幾乎在同一時刻彈射而出,刀光交錯,氣浪炸裂,在混沌虛空之中激盪出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這一戰,持續了整整一年。
兩人無論天賦、招數、反應速度、耐力深淺,乃至戰鬥中的每一絲細微判斷,都仿佛從一個模子裡澆鑄出來的一般。
林缺的每一刀,對方都能以完全相同的角度與力道回敬。
林缺的每一次變招,對方都會在同一瞬間做出同樣的應對,如同對著一面映照出全部底細的明鏡揮刀,連靈魂深處最細小的瑕疵都被無限放大。
一直打到兩人都精疲力竭,氣息奄奄,如同兩條擱淺的魚在乾涸的河床上掙扎,林缺才終於在最後一刻抓住了一個微弱的破綻。
裂天刀如同一尾致命的毒蛇,精準地送入了對面那道身影的咽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