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族長,族長回來了!」
老水族扛著奧利一路狂奔,穿過暗流、穿過礁石縫隙,終於鑽進一個幽密的山洞。
洞口的水簾自動合攏,將外界的一切隔絕開來。
洞壁上一顆顆白色的夜明珠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暈灑在水面上,映出一片靜謐的淺藍色。
奧利被輕輕放入一片溫柔的水域中。
水不深,剛好沒過他的身體,溫暖得被的懷抱。
那些乾裂的鱗片、那些暴曬後翻起的死皮,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
但他仍然沒有醒。
氣息微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老水族把奧利放好,二話不說,抬起自己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藍色的血液湧出來,他俯下身,把手腕湊到奧利嘴邊,將血滴入他的唇縫。
「都愣著幹什麼?」老水族頭也不回地低吼,「族長要喝血才能活!一個接一個,割腕,喂!」
山洞裡密密麻麻擠著的水族獸人沒有一個人猶豫。
他們一個接一個走上前,咬破自己的手腕,把血滴進奧利嘴裡。
前面的餵完了,退到一邊自己止血,後面的立刻補上。
奧利在昏沉中感到嘴裡湧進一股又一股溫熱的腥氣。
那腥氣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捧火,從胃裡燒到四肢百骸。
乾裂的鱗片底下,新的鱗片開始生長。
裂開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那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在血液的滋養下,重新一下、一下地搏動起來。
水族獸人的血,有自愈之力。
這是他們與生俱來的天賦,也是他們最大的秘密。
以血養命,以命換命。
奧利不知道他們餵了自己多少。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他只覺得嘴裡的腥氣越來越濃,濃到發苦,濃到他想吐。
可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一樣,只能一口一口往下咽。
終於,他猛地咳了一聲,嗆出一口藍血,睜開了眼睛。
視野模糊了好一陣才漸漸清晰。
他看到的第一幕,是一個年輕的水族獸人正把自己的手腕從他嘴邊移開,腕上還在冒血,臉上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笑。
「族長醒了!族長醒了!」
低低的歡呼聲在山洞裡傳開,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像是在躲藏什麼,不敢發出太大的動靜。
奧利撐著虛弱的身子,慢慢從水中坐起來。
他環顧四周,瞳孔驟然一縮。
這個地方他認得。
牆壁上不是普通的夜明珠,而是一種只在最深最暗的水域才能生長的月淚珠,每一顆都價值連城。
洞頂刻著古老的符文,那是水族先祖留下的禁忌之語。
這是水族禁地,歷代族長嚴令不得進入的地方。
可此刻,禁地里擠滿了水族獸人。
老的、少的、幼的,有的身上還帶著傷,有的鱗片殘缺不全,有的懷裡抱著幼崽。
他們一個挨著一個,擠在禁地狹長的洞穴通道里。
安靜地望著奧利,目光里有敬畏、有慶幸、也有說不出的悲憤。
密密麻麻,少說有上百人。
「你們……」奧利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們都逃出來了?」
老水族跪在他面前,眼眶發紅:「族長,水族被卡格爾占了。」
「我們這些不願歸順的,全躲到了這裡,要不是你當初偷偷告訴我禁地的入口,我們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可族長你為什麼要一個人出去?你明知道卡格爾在外面堵你……」
奧利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新生的鱗片,又看看周圍那些還在流血的族人的手腕,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奧利坐在那片溫暖的水域中,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新生的鱗片,又抬頭掃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族人。
他們還在默默地止血,有人把受傷的手腕藏在身後,有人悄悄舔著自己的傷口。
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些水族獸人,什麼時候學會團結了?
在他的記憶里,水族從來不是這樣的。
水族是自私的、冷漠的。
為了一塊肉,可以打得頭破血流,為了一點好處可以背地裡捅刀子。
他們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誰都可以挑戰族長,只要打贏了,你就是族長。
所以水族的族長換得比潮水還快,今天是你,明天是他,後天說不定就是路邊隨便哪個廢物。
奧利自己就是這麼上去的。
他打倒了上一任族長,威風凜凜地坐上了那個位置。
他覺得當族長就是為了威風,可以發號施令,可以讓所有人都聽他的。
至於責任、守護、犧牲,那些東西太沉了,他從來不願意去想。
被卡格爾占領水族的那天,他也沒有多難過。
規矩嘛,輸了就是輸了,大不了以後不能當族長了。
和費蘭德的合作,不過是他不甘心。
對,就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
從來沒將這些人放在心上,他就是單純的不甘心。
至于禁地?
那是他偶爾潛水時發現的一個破山洞,裡面有點夜明珠,有點老掉牙的符文。
什麼禁地,早被水族遺忘了。
那麼多任族長,沒有一個人提起過這個地方,連他自己也只是把它當做一個偶爾躲清靜的去處。
他那天隨口告訴老水族,不過是因為老水族多問了一句族長你去哪兒,他懶得編謊話。
他從未想過,這些自私的、冷漠的、只會內鬥的族人,會在他瀕死的時候,一個接一個割開手腕,把命分給他。
他從未想過,他們會擠在這個被遺忘的禁地里,救他回來。
奧利用力閉了一下眼,把那些莫名其妙湧上來的酸澀壓回去。
他抬起頭,聲音還帶著乾涸後的沙啞:「現在是第幾天了?」
老水族跪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回答:「回族長,今天是第三天了,您被掛在那上面兩天一夜,我們救您回來又昏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
奧利皺起眉頭,撐著身子想要站起來。
水花四濺,他的身體還在發軟。
新生的鱗片底下隱隱作痛,但他咬了咬牙,站穩了。
「我要去費蘭德。」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