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進了廚房,背影消失在那扇半舊的帘子後面。
緊接著,裡頭傳來切菜的聲響,比剛才快了一些,也亂了一些。
蘭德沉默地跟了進去。
帘子晃了兩下,遮住了裡頭的光景。
蒙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轉身看見蒙泰還站在那兒盯著自己,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他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亂說話了不行嗎!」
蒙泰這才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奧利從始至終沒怎麼開口。
他的視線在廚房帘子上停留了片刻,又慢慢收回來,端起面前的木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從未想過會被誤會,卻也沒想過要解釋什麼。
這種事,越是解釋越是錯亂。
他沒有那種想法,自然也不用解釋。
飯做好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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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德把那張大木桌搬到院子裡,陸羽一碗一碗地往外端菜。
燉魚湯、烤獸肉、一盆野菜拌的涼菜。
還有幾個不知用什麼粉捏的餅,擺在桌上冒著熱氣,把每個人的臉都熏得暖融融的。
大家都沒再提剛才的事。
蒙迪埋頭吃飯,吃得很專心,偶爾抬頭給陸羽遞個殷勤的眼神,幫她遞個碗、挪個盤子什麼的,像只努力彌補過錯的笨鳥。
陸羽沒說什麼,接過來的時候輕輕點一下頭,算是領了情。
尼克吃得最多,連著添了兩碗湯。
他坐在蘭德左手邊,偷偷觀察了一下蘭德和陸羽之間的互動。
蘭德給陸羽夾菜,陸羽給蘭德添水,兩個人沒怎麼說話,但那股子默契跟長在骨頭裡似的,外人根本插不進去。
也看不出端倪。
他嚼著肉想,蒙迪那句話確實是多餘了。
飯吃到後來,氣氛慢慢鬆快了些。
奧利終於開口跟蘭德聊了幾句關於水族獸人安置的事,蒙泰偶爾插一句嘴,聲音低沉簡短。
陸羽坐在蘭德身邊安靜地聽著,手裡捧著半碗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散了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
尼克一個人往回走。
順著河邊。
費蘭德部落一到晚上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夜鳥的啼叫從遠處傳來,不顯得吵,反倒讓人覺得踏實。
他推開自家柵欄門的時候,看見院子裡晃動的小小人。
林晚晚蹲在那片剛開出來的小花圃前頭,正往土裡澆水。
她穿著肥大的獸皮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細白的小臂。
月光把她整個人攏在裡頭,頭髮上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金。
「晚晚。」尼克走近了過去,問著,「吃了嗎?」
林晚晚聽見聲音回過頭來,沖他彎了彎眼睛。
她把手裡的木瓢放進水桶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點頭道:「吃了,我煮了玉米。」
「就吃玉米?」
尼克皺了皺眉,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鬢角沾著的一片草葉子摘掉。
「嗯,今天不想吃別的。」林晚晚笑了笑,偏頭蹭了一下他的手指,「你吃了嗎?在陸羽那邊?」
「吃了,陸羽做的飯。」
尼克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看那片小花圃,土被澆得透透的。
幾株剛冒頭的花苗在月光下綠得發亮,漫不經心的問道,「這花什麼時候能開?」
「快了。」林晚晚的聲音軟軟的,「再澆幾天水,應該就能看見花苞了。」
尼克沒再問,把身上厚重獸皮脫下搭在柵欄上,赤裸的上半身,彎下腰幫她把水桶提到一邊。
想了想道:「水族應該會住進費蘭德,這是蘭德的提議。」
「部落是住不下嗎?」
林晚晚問著,以為是住處的問題,才能尼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不是,是關於幼崽的問題……」
「幼崽?」林晚晚就不懂了。
水族跟幼崽有什麼關係?
尼克深吸一口氣,當下將餐桌上的事情說了一遍,還有蒙迪開玩笑的一句,說讓奧利跟蘭德,林晚晚聽完直接炸毛!
「那個鳥人是什麼意思!」她把手裡的木瓢往水桶里一摔,水花濺出來,濺濕了鞋面也顧不上。
「他還想享齊人之福要左擁右抱嗎!再說了,陸羽沒有懷孕,難道不應該是蘭德的種子不行嗎!憑什麼就怪陸羽的肚子!」
尼克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插話,林晚晚已經氣得在花圃前頭來回踱步,獸裙帶子都甩歪了。
「再說,水族獸人繁衍能力強,就一定要和蘭德湊在一起了?原本是好心讓他們住進來,沒想到還要篡位!虧得我之前還覺得奧利人長得不錯,現在看也就是個垃圾!」
她越說越氣,聲音一聲比一聲高,夜風都吹不散她頭頂那團火。
「他要是敢跟陸羽搶蘭德,我一定把他打了煮魚頭湯!」林晚晚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往外蹦,「呸!什麼玩意!」
尼克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想把她定住:「你別生氣,事情不是還沒發生嗎……」
「難道還要等事情發生!」
「再說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不生氣!」
林晚晚一把甩開他的手,眼珠子瞪得圓圓的,裡頭全是火氣,「陸羽是我朋友!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當時陸羽肯定是一言不發,縮在角落裡自己難過,對不對?」
尼克沉默了一瞬,點了頭。
「她在廚房煮飯,什麼都沒說。」
「我就知道!」林晚晚氣得手都抖了,一把揪下花圃邊上一朵剛冒頭的小花骨朵,攥在掌心裡捏碎了,「就陸羽那副王八模樣她能說什麼!」
「她就會忍著,什麼都忍著,被人欺負了也忍著,難過了也忍著,連哭都不敢當著人的面哭!」
一想到陸羽那副憋屈,林晚晚就氣的不行。
仿佛被欺負的是她,不是陸羽。
她氣的停下來喘了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圈不知道什麼時候紅了。
「要是我,」林晚晚咬牙切齒,聲音裡帶著一股狠勁兒,「我直接撕了那個嘴賤的鳥人,還有那個敢多想的人魚,我才不管他們是什麼族長,敢跟我搶男人,我全都一鍋燉了!」
尼克看著她這副模樣,嘆了口氣,伸手把她捏碎的花骨朵從手心裡摳出來。
花瓣已經爛了,汁液沾在她掌紋里,紫紫綠綠的一片。
尼克是真的知道她生氣時候的可怕了。
特別可怕。
那雙杏眼瞪起來的時候,火光都不及她亮。
他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按住她的肩頭,掌心底下能感覺到她氣得微微發抖。
他放柔了聲音,語氣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那是陸羽和蘭德之間的事,反正…反正我不會要水族那些獸人的,我只喜歡你。」
立馬表忠心了。
換作平時,林晚晚可能會彎著眼睛笑他一句算你識相。
可這會兒她正在氣頭上,聽了這話非但沒軟下來,反倒橫了他一眼。
那一眼又冷又利,像刀子刮過骨頭。
「你要是敢有二心,」林晚晚一字一頓,聲音不高不低,卻每個字都咬得極重,「我管他什麼水族還是獸族,我先把你燉了。」
尼克肩上的手一僵。
他是真的信。
林晚晚說得出做得到。
他毫不懷疑哪天自己要是敢帶個水族或者別的雌性回家,晚上回來等著他的不是熱湯熱飯,是一鍋燉得爛熟的自己。
「……知道了。」
尼克吞了口唾沫,把手從她肩上收回來,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林晚晚哼了一聲,轉過身去,彎腰把那朵被她揪禿了的花枝扶正,動作粗魯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心疼。
月光落在她側臉上,睫毛還微微顫著,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尼克站在她身後,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晚晚。」
「幹嘛?」
「陸羽那邊…你要不要去陪陪她?」
林晚晚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直起身,把那朵禿了的花枝最後撥了撥,語氣比剛才平了很多:「明天去,今天太晚了,她估計也睡了。」
尼克沒再說什麼,走過去把水桶提起來,倒了剩水,扣在柵欄旁邊。
林晚晚解了圍裙搭在廊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