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知道,她比誰都了解蘭德。
可這次他想了很久也沒開口,那就說明這件事比她想得還要重一些。
兩人就這樣走了很長一段路。
前面族人的說笑聲隔著十幾步遠,熱騰騰地傳過來,襯得他們這一小片沉默格外安靜。
蘭德也將這一路的事情,都跟她說了一遍。
陸羽聽完,問了跟尼克一樣的問題。
「你打算告訴安東尼嗎?」
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裡面沒有什麼逼迫的意思,更像是在問一件他們倆必須一起面對的事情。
蘭德依舊是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懷裡的小老虎往上託了托,小傢伙不滿地哼了一聲,又往他臂彎里拱了拱,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
蘭德一樣開口,聲音很啞,像是嗓子眼一直繃著的那根線鬆了半寸。
「拉金那個樣子……他自己不想回來,他怕傷到人,怕安東尼看到他那個樣子。如果讓安東尼知道了,他肯定要去森林裡找拉金的。可是那片林子現在全是野獸,拉金自己都控制不住,安東尼去了……」
他沒有說完。
但陸羽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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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在他旁邊,手垂在身側,指尖和他的手背偶爾擦過一下,又分開。
過了一會兒,她的手伸過去,輕輕握住了蘭德的手指。
他的手心有點涼,指節僵硬,被她握住的時候微微一怔,然後慢慢地,那幾根手指回握了過來。
「那我們就不說了。」陸羽的聲音平平的,沒有猶豫,「瞞著吧。至少瞞到……瞞到能確定安東尼不會出事再說。」
蘭德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正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落在陸羽的側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種很柔和的、屬於他們夫妻之間的那種默契。
她懂他為什麼猶豫,也知道他下不了這個決心,所以她幫他把決心拿了。
「可是……」蘭德還想說什麼。
「我知道。」陸羽打斷了他,「遲早有一天要說的。但至少不是今天。」
蘭德沒有再說話了。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小老虎,毛茸茸的小腦袋靠在他的臂彎里,小肚子一起一伏。
前面族人的笑聲傳過來,有人在高聲叫著什麼,然後是蒙泰的笑聲,跟著是奧利在水邊甩尾巴的水聲。
他握緊了陸羽的手指。
那就先不說了。
就今天。
兩人回到家,推開木柵欄門的時候,院子裡還曬著陸羽早上洗的幾塊獸皮,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著。
蘭德把小老虎抱進屋裡,輕手輕腳地放在鋪了乾草的窩裡,小傢伙翻了個身,四腳朝天繼續睡,嘴巴還一癟一癟的。
他站直身,在屋門口頓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從後面一把抱住了陸羽。
陸羽正彎腰整理門口堆著的幾根柴禾,被他從背後兜過來的時候整個人輕輕一僵。
蘭德的胳膊環過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整個人的重量鬆鬆地靠過來,不沉,但很有存在感。
他身上還帶著剛從外面回來的氣味,混著水邊潮濕的泥土和草木香。
「幹嘛?」陸羽沒有掙開,手裡的柴禾也沒放,只是偏了偏頭,側臉蹭過他的額角。「大白天的。」
蘭德沒說話,鼻尖埋在她後頸的碎發里,悶悶地嗯了一聲。
陸羽等了一會兒,看他沒有鬆開的意思,輕輕笑了笑。
「都老夫老妻了還黏糊,等會兒被別人看見該嘲笑了。」
她把柴禾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手掌覆上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背,「放開啦。」
蘭德的手收得更緊了一點。
「我抱自己的伴侶,沒人敢笑。」
他的聲音悶在她後頸的頭髮里,含含糊糊的,但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誰家雄性不抱自己的伴侶。」
陸羽笑了一聲,尾音微微往上翹,像是想用笑聲把什麼沉重的東西帶過去。
但她沒有掙脫,也沒有再催他放開。
她就那樣站著,任他從背後抱著她,站在院子裡,站在午後的陽光底下,風把晾著的獸皮吹得一下一下地拍著木架。
她心裡明白。
她太明白了。
蘭德從來不是那種會在人前黏糊的人。
他今天這樣,大白天的就抱上來,話還說得那麼理直氣壯,是因為他心裡壓著什麼東西。
壓著一個他不知道怎麼開口說的事。
壓著一個也許很快就會失去的朋友。
壓著一種對分離的恐懼。
今天還能抱住的,明天不知道還在不在。
所以他想抱就抱了。
只要他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