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厚的手掌握住安德林的手腕,力道不重,卻穩穩地把他定在原地。
另一隻手接過了那隻盆子,擱回案板上。
然後他轉回身來,雙手握著安德林的手指,低頭看著那雙被菜汁染綠了的指尖,粗糙的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這是怎麼了?」布魯諾的聲音放低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心不在焉的。」
安德林抿了抿唇,搖了搖頭,目光垂著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沒什麼,就是一時走神了。」
布魯諾沒鬆手。
他彎下腰,歪著頭去夠安德林的眼睛,那張憨厚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認真的神色。
他看了安德林好一會兒,然後鬆開一隻手,抬起來,用手背貼了貼安德林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不燙啊。」
安德林被他這個動作逗得嘴角動了動,想笑又沒笑出來。
布魯諾收回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聲音放得更軟了:「是不是累了?你去躺會兒吧,飯我來煮。」
「可是菜還沒洗完……」
「我來洗。」布魯諾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大包大攬,一邊說一邊把安德林往廚房門口輕輕推了推,「你去歇著,躺著也行,坐著也行,別在這兒站著發呆了。一會兒煮好了我叫你。」
安德林被他推著走了兩步,回頭想說什麼,布魯諾已經轉身回到案板前拿起刀了。
他背對著安德林,手上利落地繼續切那片還沒切完的牛肉。
肩膀寬厚地撐起獸皮衣的輪廓,動作利落,邊切邊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去吧去吧,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安德林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
日頭從窗格斜進來,照在布魯諾低著的後腦勺上,把那頭深棕色的短髮曬出一層暖融融的光。
他攥了攥自己的手指,指縫裡還殘留著一點青菜汁液的涼意。
他轉過身,慢慢走回了裡屋。
安德林進了裡屋,門在身後半掩著,廚房裡傳來布魯諾切肉的篤篤聲,節奏敦實又規律。
他在床沿坐下來,發了會兒呆,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牆角那隻老舊的木櫃。
櫃門關得不嚴,露出來一角疊好的獸皮,顏色鮮亮,不像他平日穿的灰褐。
他頓了一下,起身走過去,拉開櫃門。
那一角獸皮被他抽出來,展開,一整件衣裳就落在他手裡。
輕軟得不像話,是某種細嫩的幼獸皮鞣製的,觸手生溫,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草藥香。
樣式也奇怪,領口開得極低,腰側兩條細細的系帶,下擺短得剛過大腿根,邊緣還綴了一圈蓬鬆的絨毛,灰白色的,摸上去軟得像雲。
安德林想起林晚晚把這件東西塞給他的那天。
笑得狡黠,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拍著他的胳膊說:「這可是好東西,特地給你做的,別不好意思,穿上給布魯諾看看,保證他眼睛都直了。」
他當時窘得耳根通紅,胡亂塞進柜子里,想著大概永遠也不會拿出來。
可這會兒他捏著那件輕飄飄的衣裳,布料在指間滑過去,涼絲絲的,又在掌心裡慢慢被體溫捂熱。
廚房裡布魯諾還在切肉,篤篤篤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敦實、安穩,像他整個人一樣。
安德林咬了咬下唇。
他站起身,三兩下褪了身上那件舊獸皮衣,把那件情趣衣裳抖開來,套了進去。
領口果然低得過分,鎖骨到胸口大片皮膚露在外面,腰側的系帶鬆鬆地垂著,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拉緊了一截,又覺得太緊了,鬆開,再拉了拉,反覆好幾次才算勉強滿意。
下擺勉強遮住臀線,兩條腿光裸著,夜風從窗縫鑽進來掠過膝彎,激得他微微打了個顫。
他走到牆角的水盆前,人影映在裡面有些變形,但足夠看清自己。
他看見鏡子裡的人穿著一件不合常理的獸皮衣裳,領口大開,絨毛貼著鎖骨,腰身被系帶勒出一道流暢的弧度,兩條腿又長又直。
他的臉先紅了,指尖攥著衣擺的邊緣,攥了一會兒又鬆開。
外面傳來布魯諾放下菜刀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往這邊走。
「安德林,我把肉下鍋了,你……」
門被推開的瞬間,安德林還沒來得及躲。
布魯諾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站在門口,一隻腳還踩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塊擦手的布巾,整個人僵在那裡,目光從安德林的臉落到那件衣裳上,又順著敞開的領口往下滑了一寸,然後猛地彈回來,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
「你……你穿的是……」
安德林別開臉,手指揪著衣擺,聲音悶悶的:「……晚晚給的,說是……叫什麼情趣睡衣。」
布魯諾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手裡的布巾掉在了腳邊,也沒有彎腰去撿。
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是該走過去還是該退出去,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布魯諾的聲音啞了一截,「你穿這個……是、是要給我看?」
他就那麼站在銅鏡前面,側著身,垂著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細碎的影子。
布魯諾盯著他看了好半天。
然後他彎腰撿起那塊布巾,胡亂丟在旁邊的矮桌上,大步朝安德林走了過去,
腳步急了點,甚至還絆了一下矮凳的腿,磕出一聲悶響,他也沒管。
走到安德林面前的時候,他伸手,指腹輕輕碰了碰那截露在外面的鎖骨,像在摸一件太珍貴、怕碰碎了的東西。
「……真好看。」
他說,聲音啞啞的,憨厚的臉上騰起一片遮不住的紅。
布魯諾的手指還停在安德林的鎖骨上,指腹貼著那片薄薄的皮膚,慢慢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