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爾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蹲在面前的阿爾洛，看著那雙仰起來的眼睛。
火光映在裡面，一晃一晃的，亮得有些刺眼。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以為阿爾洛會猶豫，會皺眉，會說「讓我想想」，甚至會站起來轉身走掉。
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準備好聽到那句「那算了吧」，準備好看著那個穿彩色羽毛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然後自己一個人把鍋里的肉吃完，明天起來繼續過一個人的日子。
可阿爾洛說，我只要你。
黛爾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偏過頭去，聲音有點發硬：「你是不是沒聽明白？我說我以後生不了你的……」
「我聽明白了。」阿爾洛打斷他，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你生不了我的崽子，可你生了一個崽子。那個崽子以後就是我的崽子。」
黛爾猛地轉回頭看他。
阿爾洛笑了一下，笑容有點憨，跟他身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羽毛一點都不搭。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覆在黛爾擱在肚子上的手背上，掌心貼著黛爾的手，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底下那個小東西正好又動了一下。
阿爾洛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動了！」
黛爾沒說話，他看著阿爾洛那隻覆在自己手上的大手，看著那五根粗糙的手指頭輕輕攏住自己的手背，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怕驚著肚子裡那個還沒見過面的小崽子。
「黛爾，」阿爾洛抬起頭看他，認認真真的，「我沒讀過多少書，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我就知道，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想要你，後來看你一個人挺著肚子來來回回，我就想站到你旁邊去。你罵我我也認了，你趕我我也認了，可你沒趕我走。」
他頓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緊。
「今天你讓我進來，還跟我說這些，我就更不想走了。你生不了我的崽子，那就不生。你這個崽子，我當親生的養。」
黛爾的眼眶忽然發酸。
他用力眨了兩下眼，把那點潮濕逼回去，扭過頭不讓阿爾洛看自己的臉，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你……你傻不傻。」
「傻就傻唄。」阿爾洛嘿嘿笑了一聲，把臉湊過去了一點，「那你答應不答應？」
黛爾沉默了很久。
窩棚里那盞油燈燒得只剩一小截了，火苗忽明忽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
灶膛里的火還暖著，鍋里的肉咕嘟咕嘟響著，空氣里那股燉肉的香氣混著暖意，把整個小窩棚填得滿滿當當。
黛爾低下頭，看著阿爾洛覆在自己手上的那隻手。
那隻手很暖，掌心粗糙，指節上還有劈柴時留下的細碎劃痕。
跟尼克那雙修長勻稱的手完全不一樣，跟雨果那雙沉穩有力的手也不一樣。
這隻手笨拙、粗糙，可它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擱在那兒，把他的手和肚子裡的孩子一起攏住了。
「阿爾洛。」
「嗯？」
「你以後要是反悔了，我就把你那些彩色羽毛全拔了。」黛爾抬起頭來看他，眼眶還有點紅，嘴角卻微微翹起來一點，「一根不剩。」
阿爾洛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連連點頭：「不反悔不反悔！你拔！隨便拔！」
他說著站起來，整個人像踩在雲上似的晃了一下，又趕緊蹲回去扶住黛爾的膝蓋，嘴裡念叨著：「你餓不餓？鍋里的肉好了，我去給你盛一碗，不對，你剛才喝魚湯了嗎？那再吃點肉，多吃點，你太瘦了。」
他自顧自地跑去灶台邊忙活，一邊盛肉一邊嘴裡還在說，什麼明天再去打兩隻兔子，什麼窩棚的屋頂該修了漏風，什麼他那兒存了好幾張好獸皮可以拿來鋪床。
絮絮叨叨的，一刻也停不下來。
黛爾坐在床邊，看著那個忙忙碌碌的背影。
彩色的羽毛在燈火下閃著細碎的光，跟他這個灰撲撲的窩棚格格不入。
可那些花花綠綠的顏色擠在這間小屋裡，竟然把屋子照亮了許多。
阿爾洛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肉湯走回來，蹲到他面前遞給他，眼睛亮晶晶的。
黛爾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肉燉得爛爛的，鹹淡剛好，熱湯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河邊，他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想，他這輩子是不是什麼都握不住了。
可現在他手裡捧著一碗熱湯，面前蹲著一個傻乎乎的雄性，肚子裡有個小東西在輕輕推他。
好像也沒有那麼空。
黛爾又喝了一口湯，抬眼看了阿爾洛一眼，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明天修屋頂，你帶工具來。」
阿爾洛愣了一瞬，然後笑得差點把手裡的勺子扔了：「好好好！我明天一早就來！」
黛爾低下頭繼續喝湯，嘴角那點弧度藏在碗沿後面，沒讓阿爾洛看見。
***
黛爾跟阿爾洛算是正式在一起了。
部落里紛紛送上了祝福。
就連林晚晚都帶著一筐野果來祝福。
一樁樁的好事將近，安德林也懷孕了。
在多米的診斷下，已經一個多月了。
知道這個消息的安德林和布魯諾，簡直高興壞了。
他們無比珍惜的幼崽，終於來臨了。
布魯諾就像是供著祖宗一樣，每天給安德林好吃好喝的照顧著，不讓他做任何事情。
弄得安德林一味反抗想要出去。
最後終於在布魯諾的鬆口下，幾人跑到陸羽的家裡吃著火鍋。
一口大鍋被切成兩半，一半是麻辣一半是清湯。
林晚晚捧著碗吃的滿嘴紅油，看的只能吃清湯的安德林那叫一個妒忌。
偏偏沒辦法。
因為他肚子裡剛有的崽子，只能忌口。
「晚晚，你吃慢點。」陸羽給她遞了塊帕子，「辣得臉都紅了。」
「沒事沒事，我扛得住。」林晚晚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把嘴，又埋頭涮下一片。
安德林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幾片綠油油的菜葉子，筷子戳了戳，實在提不起興致。
布魯諾在旁邊眼尖得很，立刻夾了一塊清湯里燉得軟爛的肉放進去：「吃點肉，這個不辣，燉了很久了，爛得很。」
安德林看著碗裡那塊肉，又看了一眼林晚晚碗裡紅彤彤的肉片，嘆了口氣，認命地夾起來吃了。
「好吃嗎？」布魯諾湊過來問。
「……嗯。」
「那再吃一塊。」
「我自己會夾。」
「你夾你的，我夾我的。」
安德林懶得跟他爭，由著他往自己碗裡又塞了兩塊。
陸羽在旁邊偷笑，被安德林瞪了一眼，她也不惱，端著一碟剛切好的水果放到安德林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