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爾推開窩棚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門時,腳下一頓。
屋裡亮著一盞燈。
火光很小,但暖黃的光暈把整個逼仄的空間都染上了一層柔和。
陶罐里的火被撥得旺旺的,鍋子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空氣里飄著一股燉肉的香味。
一個穿著彩色羽毛的雄性正蹲在灶台邊,聽到門響猛地回過頭來。
「黛爾!你回來了!」
他站起來,幾步跨到黛爾面前,臉上的擔憂藏都藏不住。
他的目光飛快地在黛爾身上掃了一圈,看到他半濕的衣服和貼在臉頰上的亂發,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你怎麼濕成這樣?掉河裡了?冷不冷?你等著,我去拿獸皮給你擦。」
他轉身就去翻黛爾堆在角落的存物,手腳麻利地抽出一塊乾淨的獸皮,抖了抖灰,又跑回來,不由分說地往黛爾肩上裹。
動作又急又輕,像怕弄疼他,又怕慢一步他就凍著了。
黛爾站在原地沒動,任他折騰。
阿爾洛。
這個雄性比他小兩歲,是羽族部落的獸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總往他跟前湊。
黛爾不理他,他就遠遠地看著。
黛爾趕他走,他就第二天再來。
下雨天他送傘來,天冷了送獸皮來,黛爾肚子大了彎不下腰,他就把柴劈好了碼在門口。
黛爾知道他的心思,可之前他滿腦子都是尼克,連帶跟他交配的雄性他都裝不下,更不要說這個羽族獸人。
但他的堅持,赫曼的一番話。
就像是把他腦子清空一樣,打的清醒。
阿爾洛蹲下去摸了摸灶膛的火,嘴裡念叨著:「鍋里的肉燉好了,我下午去打的,新鮮著呢。你先擦乾,喝口熱湯暖暖胃。」
「阿爾洛。」
黛爾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很穩。
阿爾洛的動作停住了。
他回過頭,看到黛爾站在那盞油燈旁邊,肩上裹著獸皮,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他有點發慌。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站起來,伸手想去探黛爾的額頭。
黛爾把他的手拉住了。
阿爾洛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帶著劈柴磨出來的繭。
黛爾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不緊也不松,然後牽著他走到床邊,按著他坐下。
自己也坐到他旁邊,側過身面對著他。
油燈在兩人之間輕輕晃了一下。
「阿爾洛,我們談談。」黛爾說。
阿爾洛眨了眨眼,臉上那點笑收了些,換成了認真的神色。
他點了點頭:「你說。」
黛爾沒有繞彎子。他把手從阿爾洛手上收回來,擱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輕輕按了按,然後抬起眼看阿爾洛。
「我肚子裡這個崽子,」他頓了頓,聲音淡淡的,「是獸人的幼崽。」
阿爾洛點頭:「我知道。」
「你不知道。」黛爾打斷他,「我是獸族的雌性,你是羽族的雄性,我懷的是獸人的種。這個幼崽生下來,沒有翅膀,跟你不一樣。他的阿父是獸人,我只是把他揣在肚子裡的人。」
阿爾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黛爾抬手止住了。
「還有一件事你得知道。」黛爾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臉上,一瞬不瞬,「獸人一生只能受孕一次。我已經用掉了。這個孩子出生之後,我不能再懷上第二個。也就是說。」
他停了一下,喉嚨輕輕動了動。
「我不可能給你生任何一個屬於你的崽子。」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房子裡安靜得能聽到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輕響。
阿爾洛臉上的表情定住了,那雙一直亮晶晶看著黛爾的眼睛此刻靜得像一面湖水,看不出是驚是喜是猶豫。
黛爾看著他的沉默,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他微微偏過頭,目光移向別處,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但每個字依然咬得很清楚。
「你之前說喜歡我,想跟我在一起。我今天給你一個準話,如果你能接受這些,能接受這個孩子,能接受我以後再也生不了你的崽子,那我們就試試。」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阿爾洛。
「但你想清楚。我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我身上一堆毛病,我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別人的種,而且這輩子只能有這一個。你要是覺得虧了,現在走還來得及。」
阿爾洛坐在那兒沒動。
黛爾看著他的眼睛,等著。
他看著那雙眼睛裡從驚訝到沉默,從沉默到翻湧,又從翻湧慢慢靜下來。
他不知道阿爾洛在想什麼,但他覺得自己的心很定。
跟昨晚坐在河邊時那種空落落的茫然不一樣,他現在很定。
他給了阿爾洛所有的底牌,好的壞的一股腦全攤開。
走或留,都由阿爾洛自己選。
這是他第一次不靠算計、不靠手段,乾乾淨淨地把選擇權交到另一個人手裡。
阿爾洛沉默了很久。
久到灶台上的鍋子又咕嘟了一聲。
然後阿爾洛站了起來。
他走到黛爾面前,蹲下身,把自己放到一個比黛爾矮的位置上,仰頭看著他。
這個姿勢讓黛爾微微愣了一下。
阿爾洛從來沒有這樣看過他,仰著頭,像把自己全部攤開在黛爾面前。
「黛爾,」阿爾洛的聲音有些啞,但很穩,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聽我說。」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擱在黛爾的膝蓋上,像是在請求什麼。
「我從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想跟你在一起。我知道你心裡有別人,我一直知道。我也知道這個孩子不是我的,你以後也不會有我的崽子。這些我早就想過了,想得很清楚。」
他吸了一口氣,眼神清亮。
「我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