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曼的確像是林晚晚說的那樣,跑出去哭了一場。
他從小跟雨果一起長大,沒有感情。
只是部落里的人都說,雨果喜歡他,雨果是勇士。
他喜歡勇士,所以在雨果對他求愛的時候,他答應了。
反正羽族沒有忠誠可言,哪怕有天他喜歡上了別人,也能跟雨果分開。
只是他沒想到,獸潮的來襲,尼克的出現。
他殺掉傷害自己的獸人,就那麼站在自己面前。
俊美的臉,手中握著骨刀。
就像是從天而降,降臨在他面前。
赫曼心動了。
在那一刻他才明白,原來,喜歡是這種感覺。
所以他跟雨果提出了解除契約。
解除契約是需要族長的同意,羽族族長蒙迪自從被卡格爾囚禁切掉翅膀後,整個人都變的痴痴傻傻。
所以現在羽族管事的是他的弟弟蒙泰。
蒙泰知道他喜歡上了尼克,也一再勸阻,說尼克有伴侶,而且很喜歡。
可他卻不管不顧,只覺得自己是特殊的。
但是當事實真相擺在眼前,他就像是一個跳樑小丑,連表白都沒說出口就被踢了出去。
那天他看著尼克陪著林晚晚一起瘋鬧,很是羨慕。
因為只有很愛很愛,才會願意陪著一個人如此瘋鬧吧!
就像小時候雨果陪著自己一樣。
可是呢!
他現在連雨果也丟了。
雨果的拒絕,雨果那場盛大的典禮儀式。
他們的親密,他們的彼此依靠。
赫曼現在才知道,喜歡原來可以是這樣的。
只是,他知道的太晚了。
「赫曼,你怎麼在這?」
黛爾挺著大肚子,在河邊找到了赫曼。
一腦門的汗,看起來是真的在擔心赫曼。
赫曼看著他蹙眉,隨後道:「你怎麼來了。」語氣也不是很好。
「我當然是來找你的呀!赫曼,你怎麼一聲不響跑了,你知不知道我多著急。」
赫曼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膝蓋上沾了河邊的濕泥,他也懶得拍。
臉上的淚痕在夜風裡幹了大半,留下幾道緊繃的痕跡。
他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聲音悶悶的:「謝謝你了,我沒事。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待會兒就好。」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步子還有些踉蹌。
黛爾卻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攔在他前面。
赫曼腳步一頓,皺著眉抬起頭,對上黛爾那雙在月光下閃著某種精光的眼睛。
「赫曼,你就這樣放棄了?」
黛爾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急切,「你之前跟我說過的,你說你從小就想要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感覺。你找到了尼克,你心動了,你為了他連雨果都放棄了,現在就這麼算了嗎?」
赫曼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看了黛爾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比剛才淡了幾分:「不放棄又能怎樣?他們的感情我根本就插手不進去。」
他頓了頓,目光移向河面,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尼克看林晚晚的眼神……我插不進去的。」
「我今天站在那兒看雨果牽他那個小雌性的時候我就明白了,有些人之間那個東西,外面的人進不去。我站在他們面前,跟站在一堵牆前面沒區別。」
黛爾咬了咬嘴唇,臉上閃過一絲不甘。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聲音又快又密:「那是林晚晚運氣好!她不過是比你先認識尼克而已!當初是尼克把她帶回來的,如果當初是你先出現在尼克面前,如果你們先認識,現在尼克身邊的人就是你!」
他的聲音在夜裡有些尖銳,像是在說服赫曼,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夜風吹過他鼓起來的肚子,他下意識地用手託了一下,姿態顯得有些笨拙。
赫曼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歪了歪頭,眼睛微微眯起來,像是第一次認真地、仔細地打量面前的黛爾。
月光底下,黛爾那張臉繃得很緊,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嘴唇因為急於說服而微微顫抖。
赫曼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高不低地問了一句:
「黛爾,你到底想幹什麼?」
黛爾猛地怔住了。
「你先是攛掇我去找尼克表白,現在我碰了一鼻子灰,該看的也看了該哭的也哭了,你又跑來跟我說這些。」
赫曼的聲音平靜得不正常,像是在跟旁人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你是真覺得我還能把尼克搶過來,還是……你只是看不得他們好過?」
黛爾的臉色唰地變了。
他嘴唇翕動,像是想否認,可赫曼的目光沉沉的,不躲不閃地落在他臉上,讓他那句我沒有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赫曼看著他的反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甚至帶著一絲自嘲,聲音有些澀:「我以前是不是特別蠢?你隨便說兩句我就信了,巴巴地跑去找尼克,連人家院裡種什麼菜都沒看清就一頭扎進去。」
他搖了搖頭,目光從黛爾臉上收回來,落向遠處黑沉沉的山影:「我今天丟的人夠多了。我不想再當誰的刀了。」
黛爾的手指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著,像是憋了太多話沒地方放。
他想說什麼,可赫曼已經側身從他旁邊走了過去,肩膀擦著肩膀,沒有停留。
走了幾步,赫曼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從夜色里飄過來,很輕:「回去吧黛爾,你肚子大了,該好好養著。別……別想那些沒用的了。」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漸漸融進夜色的深處。
黛爾一個人站在河邊,風把他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忽然抬手狠狠地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擦掉的是什麼。
黛爾一個人在河邊站了很久。
風從水面上刮過來,帶著一股涼絲絲的潮氣,鑽進他衣領里,他打了個寒顫才回過神來。
河裡映著月亮,碎碎的,一晃一晃的,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眼睛卻慢慢模糊了。
尼克。
他從小喜歡尼克。
多小呢?
小到他都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天了。
他只記得,很小很小。
他喜歡尼克,喜歡到從小眼裡就只有他。
可他膽小,膽小到就算再喜歡也不敢告白。
因為尼克身邊總有別人。
先是那些一起長大的同伴,後來是各種各樣的追求者。
黛爾想,等一等吧,等他再厲害一點,等他自己再長大一點,等一個好時機,他就去跟尼克說。
然後尼克帶回來一個女人。
陸羽。
他記得自己那天站在人群里,看著尼克牽著那個陌生的雌性走進部落,心裡有什麼東西嘩啦碎了一地。
可後來尼克把陸羽許給了蘭德,他又覺得也許還有機會。
然後來了林晚晚。
這一次,尼克沒有把她交給任何人。
他親自守著她,護著她,圍著她轉。
黛爾眼睜睜看著尼克眼裡那道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卻不是對著他的。
他站在角落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腳都站麻了,才轉身離開。
他想過放棄的。
真的想過。
可每次看到尼克,心裡的藤蔓就又長一寸。
他壓不住,也拔不掉,根扎得太深了。
黛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圓鼓鼓的,裡面有個小生命在動。
他不喜歡這個孩子,甚至厭惡。
這是部落強行塞給他的伴侶所留,他根本不喜歡的雄性,根本不想要的儀式,根本不想要的命運。
可這個孩子也是他的,從他身體裡長出來的,跟他血脈相連。
他沒法扔,也沒法恨得徹底。
他摸了摸肚子,裡面的小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回應。
赫曼那句你肚子裡大了,該好好養著忽然在耳邊響了起來。
還有林晚晚那句你身邊還剩幾個真心對你的人。
黛爾慢慢蹲了下來,坐在河岸邊的草地上。
他抱著自己的膝蓋,把下巴擱在上面,月光把他整個人照得輪廓模糊。
他想,他真的要放棄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