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比諾恩想像的要深得多。
進去之後，光一下子就暗了，樹冠層層疊疊把天遮了大半，只有零星幾道光線漏下來，落在厚厚的落葉層上。
空氣潮濕，混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腳下踩上去軟綿綿的，偶爾會陷下去一小塊。
諾恩跟在伊童身後，步子踩得很小心，但沒走多遠，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拽住了他的後領。
諾恩抬頭，是尼克。
他阿父面無表情地把他拎正，拍了拍他背上的包：「看腳下。」
諾恩點頭，低頭看了看，發現落葉下面藏著一截樹根。
他繞過去，步子更小心了。
伊童在前面開路，走得大步流星，手裡的木棍撥開擋路的藤蔓和低垂的枝條。
他十二歲了，熊貓獸人的力氣已經顯現出來，碗口粗的藤蔓他隨手一撥就斷。
陸瑾走在他旁邊，步子比他還穩，白虎的步子輕而准，每次落地都避開了可能陷腳的軟土和絆人的樹根。
安生最靈活，在隊伍前後竄來竄去，一會兒爬到樹上摘果子，一會兒又蹲在樹幹上朝後面做鬼臉。
「安生，下來。」布魯諾開口。
安生立刻從樹上跳下來，乖乖走回他阿父身邊。
安德林在後面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被布魯諾一個眼神止住了。
走了一個多時辰，伊恩停下來，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回頭對尼克說：「鹿群在附近。」
尼克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蹄印，點頭。
他轉頭看了看幾個少年：「伊童，你帶陸瑾去那邊設套。安生跟著布魯諾去撿柴。諾恩……」
尼克低頭看著諾恩，諾恩仰著頭等他說話。
「你跟我來。」
諾恩跟上尼克，往林子更深處走了一段。
尼克在一棵老樹前停下，蹲下來，指著樹幹上幾道抓痕讓諾恩看。
「這是什麼？」
諾恩湊近看了看，又摸了摸：「熊。」
「你怎麼知道？」
「爪子深，間距寬，是大傢伙。」
尼克點頭，繼續往前指了幾步，地面上有一攤幹了的糞便，裡面混著果核和毛。
諾恩蹲下來看了看，說：「吃果子的熊，不是吃肉的。」
尼克看他一眼，沒說話，但目光里有一點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站起來，指著前面的方向：「那邊的果子被啃過，它最近還在這一帶。我們繞開。」
諾恩點頭，跟著尼克繞了一大圈回到營地。
伊童和陸瑾已經設好了套，正蹲在一邊等。
安生抱著一捆乾柴跑回來，臉上蹭了一道泥，眼睛亮亮的。
伊恩在生火，蘭德在削一根木刺，布魯諾在檢查安生有沒有被樹枝刮傷。
第一晚紮營，諾恩學著伊童的樣子把獸皮鋪在地上，躺上去的時候全身酸疼。
他沒吭聲，閉著眼聽林子裡各種聲音。
有蟲鳴，有夜鳥的叫聲，遠處有溪水聲。
尼克睡在他旁邊，呼吸很輕，但諾恩知道他沒有睡著。
半夜諾恩被一陣低沉的吼聲驚醒。
他睜開眼，火堆已經快滅了，只剩下暗紅的炭。
伊童和陸瑾都醒了，坐著沒動。
尼克已經站起來，朝聲音的方向側著頭聽。
蘭德從帳篷里出來，表情冷靜：「東北方向。」
尼克點頭。
「什麼？」伊童壓低聲音問。
「熊。」蘭德說，「不止一頭。」
諾恩的心提起來。
他聽過熊的傳說，費蘭德林子裡有巨熊，比普通熊大兩倍，餓急了會主動攻擊獸人。
他下意識往尼克身邊靠了靠，尼克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往他身前站了半步。
吼聲又響了，這次更近。
諾恩能聽到沉重的腳步聲，樹枝被踩斷的咔嚓聲。
火堆的炭被風吹得亮了一下，諾恩看到樹影里有巨大的輪廓在動，不止一個。
尼克和蘭德對視一眼。
蘭德把陸瑾往後一推，自己上前一步。
尼克側身，把諾恩擋在身後。
伊恩從帳篷里出來，手裡已經握了一根粗木棍，布魯諾跟在後面，兩人守在安生兩側。
三頭巨熊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
伊童攥緊了手裡的木棍，指節發白。
陸瑾腳步微微下沉，膝蓋彎曲，白虎的本能讓他的重心放低，準備隨時彈出去。
諾恩站在尼克身後，手攥著尼克的衣擺，心跳得很快，但沒有閉眼。
尼克動了。
他衝出去的速度快到諾恩幾乎沒看清，只看到一道影子撞向最前面那頭熊，拳頭砸在熊肩上，骨頭撞擊悶響，熊被掀翻在地，翻滾了一圈爬起來，發出暴怒的吼叫。
蘭德緊隨其後，手裡的木刺扎進第二頭熊的前掌，熊吃痛往後退了兩步。
伊恩和布魯諾從側面撲上去，布魯諾的刀劃在第三頭熊的肩胛上，血濺出來。
諾恩的胸口劇烈起伏。
伊童突然衝出去了。
他跟在伊恩後面，趁那頭受傷的熊轉頭的時候，一棍子砸在熊的後腿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鑽，熊一個趔趄。
伊恩回頭看了兒子一眼，沒有罵他，反而低喝了一聲：「往左！」
伊童往左一閃，熊掌擦著他的肩膀拍在樹上，樹皮炸裂。
陸瑾從側面衝進來，整個人像一支箭，撞在熊腰上，兩隻小手死死抓住熊的皮，張嘴咬了下去。
白虎的牙咬進熊皮，熊吃痛瘋狂甩動，陸瑾被甩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兩圈爬起來，嘴裡還咬著熊毛，眼睛亮得嚇人。
安生從樹上跳下來了。
沒人注意到他什麼時候爬上去的。
十一歲的金錢豹幼崽從兩丈高的樹枝上縱身躍下，爪子朝下，精準地落在第二頭熊的腦袋上，兩隻前爪死死勾住熊的耳朵，後腿蹬著熊脖子，整個身子貼在熊頭上，讓那頭熊瘋狂打轉。
布魯諾的刀到了。
一刀割開熊的喉嚨，血噴出來，熊轟然倒地。
安生從熊身上跳下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布魯諾一把撈住他。將衝過來把兒子抱進懷裡，手都在抖。
安生在他懷裡抬頭，咧著嘴笑：「阿爸，我厲不厲害？」
布魯諾想罵他，最後只把他腦袋按進懷裡，悶聲說：「厲害。」
另外兩頭熊見勢不妙，吼了一聲轉身往林子深處跑了。
尼克沒有追，站在原地看著它們消失在黑暗中，才轉身往回走。他走到諾恩面前，低頭看他。
「還好嗎？」
諾恩點頭，手還攥著尼克的衣擺。
他抬頭看了看尼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汗，指節因為攥得太緊而發白。
「我什麼都沒有做。」他說。
尼克蹲下來，和他平視：「你站在該站的位置，沒有亂跑，這就是做了你該做的。」
諾恩抿著嘴，沒有說話。
伊童跑過來，拍了一下諾恩的肩膀，咧嘴笑：「小諾恩嚇傻了？沒事，我第一次看阿父打熊也這樣。」
陸瑾從後面走過來，嘴裡還吐了一根熊毛，面無表情地擦了擦嘴角的血。
安生從安德林懷裡掙出來，蹦蹦跳跳地跑到諾恩面前，伸出爪子給他看：「看，熊毛，我抓下來的！」
諾恩看著安生爪子裡那一撮棕色的毛，忽然笑了一下。
遠處傳來巨熊遠去的腳步和漸弱的吼聲。
篝火重新點起來，伊恩添了柴，蘭德在檢查陸瑾有沒有受傷，布魯諾在給安生擦臉上的泥和血。
尼克坐在諾恩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諾恩低頭看著火堆，忽然說：「阿父。」
尼克看他。
「我下次會做得更好。」
尼克沉默了一會兒，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嗯。」
火光照在他們身上，林子深處偶爾傳來夜鳥的啼叫。
諾恩靠著尼克的胳膊，眼皮漸漸沉了。
他睡著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回去之後，要告訴阿媽，他親眼看到陸瑾咬熊了，咬了一嘴毛。
林子裡霧氣重，白蒙蒙的，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臉。
伊恩第一個醒，把火堆拔旺，架上昨天沒吃完的鹿肉。
香味飄開，幾個少年陸陸續續睜了眼。
伊童翻了個身爬起來，頭髮亂糟糟的，陸瑾已經坐在那裡用獸皮擦他的刀，安生還在安德林懷裡賴著不肯起。
諾恩坐起來，全身酸疼，胳膊腿像被人拆了重新裝過。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轉頭看見尼克已經不在身邊，遠處傳來水聲，他大概去溪邊了。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