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得早。
伊恩遞給他一塊烤肉。諾恩接過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發現味道不對，低頭一看，肉裡面還帶著血絲。
「沒熟透。」伊恩說，「將就吃，今天要趕路。」
諾恩沒吭聲，幾口把肉吞了。
伊童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今天要翻鷹嘴崖，你行不行？」
「行。」
「真的？」
諾恩看他一眼：「不行也得行。」
伊童咧嘴笑了，拍了他後背一巴掌，差點把他拍趴下。
諾恩瞪他，伊童已經轉身去收拾行囊了。
隊伍出發的時候，霧氣還沒散。
尼克走在最前面，諾恩跟著他，後面是伊恩父子、蘭德父子、布魯諾父子，安德林斷後。
一行人在霧裡穿行，腳步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諾恩注意到尼克每走一段就停下來，側耳聽一會兒。
他學著尼克的樣子聽，但只聽到風聲和鳥叫，別的什麼都聽不出來。
「聽什麼？」他問。
尼克沒回頭：「水聲變了。」
諾恩仔細聽，只聽到溪流嘩嘩的響，沒覺得哪裡變了。
但尼克加快了步子，其他人也跟著快了起來。
走了半刻鐘，尼克忽然停下來，手往下一壓。所有人立刻蹲下。
前面是一片開闊的碎石坡，坡下是一條河。
河水湍急，白色的水花拍在石頭上，發出轟隆隆的聲響。
河對岸的林子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動。
諾恩眯著眼看，霧氣里慢慢顯出幾個灰色的影子。
一頭、兩頭、三頭……五頭狼，體型比普通狼大了一圈，毛色灰黑，正沿著河岸往下遊走。
它們的鼻子貼著地面，顯然在追蹤什麼。
「狼群。」伊恩壓低聲音。
蘭德皺眉：「這季節不該成群。」
「被什麼東西趕出來的。」布魯諾說，「看它們的肚子，餓了不止一天。」
諾恩注意到狼群的肚子癟得厲害，肋骨根根分明。
飢餓的狼群比平時更難纏，它們不會輕易放棄獵物。
而他們這一行，大小九個人，對狼群來說簡直是送上門的肉。
尼克回頭看了幾個少年一眼，目光在諾恩臉上停了一瞬。
「別動。」他說，「等它們過去。」
五頭狼沿著河岸往下遊走，眼看著就要消失在霧氣里。
諾恩剛鬆了半口氣，走在最後的那頭狼忽然停住了。
它抬起頭，鼻子抽動了幾下，耳朵朝他們的方向轉了轉。
諾恩的心一沉。
那頭狼回過頭，直直地看向碎石坡的方向。
霧氣雖然濃，但獸人的氣味瞞不過餓狼。
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嗥叫，前面的四頭狼同時停下，轉過身來。
「被發現了。」伊童攥緊了木棍。
五頭狼開始往坡上爬。
碎石在它們爪子下嘩嘩地滑落，但它們動作極快，三兩下就竄上來大半。
尼克不再等了，低喝一聲：「伊恩、布魯諾，左邊。蘭德，右邊。我中間。」
三個成年獸人瞬間散開，各自迎上一側。
尼克正面衝出去，一拳砸在最先撲上來的那頭狼的鼻樑上。
狼哀嚎一聲翻倒，但後面的狼立刻補上來，三頭同時撲向尼克。
諾恩看到阿父的身影被狼群淹沒，心提到了嗓子眼。
陸瑾動了。
白虎的幼崽從側面彈射出去，撞在一頭狼的腰上，兩隻手抓住狼皮，張嘴就咬。
那頭狼吃痛，甩頭去咬陸瑾，陸瑾翻身滾開，嘴角帶著血，眼睛亮得嚇人。
伊童跟著衝上去，木棍掄圓了砸在一頭狼的背上，力道之大，那頭狼腿一軟跪了下去。
伊恩從左邊殺到，一刀割開狼的喉嚨，血濺在伊童臉上。
伊童沒躲，反而咧嘴笑了一下。
安生已經爬到碎石坡上面的岩壁上去了。
諾恩抬頭看到他的時候，安生正從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縱身躍下，精準地落在一頭正往布魯諾背後撲去的狼身上。
十歲的金錢豹幼崽兩隻爪子死死勾住狼的耳朵，整個身子掛在狼頭上，狼瘋狂甩動，安生被甩得上下翻飛，但爪子越抓越緊。
布魯諾回身一刀，解決了那頭狼。
諾恩站在原地，手攥著尼克給他的那把小刀。
他周圍全是打鬥的聲音，狼嚎、悶響、伊童的喊叫、陸瑾的低吼。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裡蹦出來，腿有點發軟，但他沒有跑，也沒有閉眼。
一頭狼從側面繞過來了。
它可能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也可能是看準了諾恩最小、最弱。
它從碎石堆後面悄無聲息地竄出來，直撲諾恩。
諾恩看到那張血盆大口朝自己罩下來，獠牙上還掛著口水，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沒有時間想。
側身，下蹲，手裡的刀往前一送。
刀不長，是林晚晚給他磨的那把小刀，但足夠鋒利。
刀尖扎進狼的胸口，沒入大半。
狼的爪子在他肩膀上劃了一道，火辣辣地疼，但諾恩咬著牙把刀又往裡送了一寸。
狼掙扎了幾下，漸漸不動了。
諾恩躺在碎石上，胸口劇烈起伏，狼的屍體壓在他身上，溫熱的血順著他手臂往下淌。
他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然後壓在他身上的重量忽然輕了。尼克把狼掀開，把他拉起來。
「傷哪了？」
諾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一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他搖了搖頭：「沒事。」
尼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還攥著的刀。
刀上全是血，諾恩的手在抖，但刀一直沒松。
「疼不疼？」
「疼。」
尼克沉默了一瞬，伸手把他肩膀上的血抹掉，動作很輕。
「第一次殺狼，害怕不害怕？」
諾恩想了想：「怕。」
「怕還捅？」
「你教我的。」諾恩抬起頭看他，「你說過，怕也得動手。」
尼克看著他，沒再說話，但手在他後腦勺上按了一下。
諾恩覺得那一下比平時重了些，又好像多了點什麼。
戰鬥結束得很快。
五頭狼全躺下了，三頭被成年獸人解決，一頭死在陸瑾和伊童的合力之下，最後一頭諾恩的那頭躺在碎石上，刀口還在往外滲血。
伊童跑過來，臉上帶著一道血痕，但笑得跟沒事人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諾恩腳邊的狼，又看了看諾恩，忽然豎起大拇指：「行啊小諾恩，第一頭狼就是自己單殺的。」
陸瑾也過來了，擦著嘴角的血，面無表情地看了諾恩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比伊童的大拇指還讓諾恩心裡熱乎。
安生從岩壁上跳下來，跑到諾恩面前，仰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殺狼了？」
「嗯。」
「你拿什麼殺的？」
「刀。」
安生低頭看了看他手裡的小刀，又看了看狼胸口的傷口，忽然伸手拍了拍諾恩的胳膊：「你比我第一次殺東西的時候厲害。」
諾恩被他拍得傷口一疼，齜了齜牙，但沒躲。
蘭德在處理狼屍，伊恩和布魯諾在檢查有沒有漏網的。
安德林跑過來把安生從頭摸到腳，確認他沒事，才鬆了口氣。
尼克蹲在諾恩面前，把他肩膀上的傷口用布條紮好。
諾恩低頭看著阿父的手指在自己肩膀上繞來繞去，忽然說：「阿父。」
「嗯。」
「回去之後，我能跟阿媽說，我殺狼了嗎？」
尼克抬頭看他一眼。
「能。」
諾恩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
他轉過頭，看向河對岸的方向。
霧氣已經散了大半，陽光從樹冠縫隙里灑下來，落在碎石坡上，落在那頭死去的狼身上，落在諾恩沾滿血的手上。
他攥了攥拳頭，刀還在手裡。
遠處的林子裡，不知道還有什麼在等著他們。
但諾恩想，他已經殺過一頭狼了，接下來的，他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