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房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推門進來的，是一個中年男人。
沈漫站起身，叫了一聲：「爸。」
沈從容點了點頭，目光卻徑直越過她，落在沙發里的葉傾雪身上，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番，才偏頭問女兒：「你朋友？」
沈漫點點頭。
沈從容便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笑臉，走到葉傾雪近前，溫聲問道：「呵呵，小伙子，你叫什麼名字？」
葉傾雪忙站起身，恭敬地答道：「葉傾雪。」
「哪裡人啊？」
「隴省河州縣。」
「爸！」沈漫終於忍無可忍，出聲打斷。
沈從容回頭，板起臉，振振有詞道：「幹嘛？我就問幾個問題你著急幹嘛？」
說著又轉回來，一臉嫌棄地朝沈漫數落：「你要是早早地結婚生子，我用得著這樣嗎？看見個像樣的小伙子就上去查戶口、套近乎，你以為我願意？」
末了，他還特意朝葉傾雪找補了一句，語氣又恢復成和藹可親的模樣：「對吧，小伙子？」
葉傾雪尷尬地立在原地，笑也不是，點頭也不是，只好閉緊嘴巴。
沈漫冷下臉來，一字一頓地說：「爸，這個不需要你著急。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你知道？」沈從容的情緒陡然激動起來，聲音也拔高了，「你要是真知道，怎麼到現在還不趕緊找個人結婚生子？你跟我說自由戀愛，說穿了，不就是忘不掉那個姓張的嗎？他有什麼好？」
姓張的？葉傾雪耳朵微微一動，捕捉到一絲不該捕捉的信息。
這個「姓張的」……不會是他師父吧？
沈漫的聲音冷得像是結了冰，硬邦邦地回道：「不關他的事。我就是想找個合心意、合眼緣的人再結婚。我連這點權利都沒有了？」
沈從容用手指遙遙點著她，語氣又氣又急：「你最好真是這樣想的！要不然，我就出去宣布給你比武招親！」
說完，他果斷切換表情，再度和藹可親地轉向葉傾雪，無縫銜接：「小伙子，我女兒漂不漂亮？她現在還是單身呢！」
「爸！」沈漫的臉一下子失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連聲音都發起抖來。
沈從容重重地哼了一聲，臉色黑了下去，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出。
房間裡安靜得有些過分了。
葉傾雪尷尬地站著，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
倒是沈漫先走了過來，臉上掛起一個無懈可擊的笑，溫聲問道：「沒嚇到你吧？」
「坐。」她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順勢坐到一旁，抬手整了整衣襟。
只那一低頭的工夫，方才那個被父親逼到顫抖的女兒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舊是那個氣場十足的御姐。
唯有眼圈周圍那一圈尚未褪盡的薄紅，無聲地出賣了她。
她牽了牽嘴角，露出一個帶著幾分苦澀的笑：「我們烏程沈家，如今就剩我一個修行者了。我爸因為後輩資質的事，急得有些歇斯底里了。其實，他沒有惡意。」
葉傾雪沉默地聽完，良久才開口問道：「你跟我師父的事……究竟是？」
沈漫怔了怔，反問道：「你師父是？」
葉傾雪正色道：「我師父是天師府張俊卿。」
沈漫恍然，神色坦蕩地微微頷首：「原來是張道長，久仰大名。」
葉傾雪這下徹底尷尬了。
原來跟他師父完全無關。
他撓了撓頭，還是不死心地追問了一句：「那剛才說的那個『姓張的』……是指誰？」
沈漫不緊不慢地整了整妝容，又恢復成那副刀槍不入的御姐模樣，輕描淡寫地丟下一句：「小孩子別瞎打聽。」
隨即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驕傲：「以我的美貌和能力，你覺得這世上有幾個人配得上我？」
葉傾雪認真地想了想，居然深以為然地重重點了點頭：「沈姐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的確沒幾個人能配得上我姐。」
「噗——」沈漫被他這一本正經的語氣逗得捂嘴直笑，笑夠了才板起臉來糾正，「叫什麼姐？我是你姨。」
葉傾雪果斷搖頭：「我可不想有一個這麼年輕的姨。」
沈漫虛點著他，似笑非笑地威脅道：「我可是跟你師父同一輩的，你不怕你師父收拾你？」
葉傾雪把脖子一梗，語氣篤定得很：「師父打死我，我也不叫你姨。就叫沈姐。」
沈漫到底拗不過他，眼裡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只好妥協：「好好好，你就叫我沈姐吧。」
她看著葉傾雪，目光忽然有些渙散，仿佛透過這張年輕的臉，看見了另一個人，另一段時光。
那時候，也有這樣一個帥氣又倔強的年輕人。
只是當時，早已惘然。
葉傾雪見她有些出神，忽然湊近了一點，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問道：「沈姐，你說，要是伯父真的宣布比武招親，那個姓張的……會不會來？」
沈漫臉色立時一冷，硬邦邦地截斷了這個話題：「來不來，都不關我的事。而且，這種情況絕不會發生。」
她頓了頓，忽然像下了某種決心似的，斬釘截鐵地撂下一句話，「大不了，我發下誓願，白字頭不除，我絕不結婚。我倒要看看，哪個人能拿剷除白字頭當聘禮，來娶我。」
…………
告別了沈漫，葉傾雪獨自在古鎮裡閒逛。
江南水鄉的午後，鬱鬱蔥蔥，人流如織。
他隨著人潮在巷陌間緩緩穿行，潮濕的空氣里滿是令人安寧的水汽，方才在辦公室里經歷的那番疾風驟雨，似乎也被這溫柔的風吹散了。
逛著逛著，他的腳步忽然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有人跟著他。借著臨街櫥窗的反光，他不動聲色地往後瞥了一眼。
跟蹤他的，居然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普通人，來跟蹤修行者？
他心中覺得有趣，也不點破，只是將身形悄然融入巷邊的一片陰影里。
光影訣中關於「影」的奧秘無聲發動，他整個人便像一滴水融進了河流，在對方的視線中憑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