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縣星球大酒店。
坐落在震澤湖的岸邊,占盡了湖光夜色,是這座小城裡最奢華的去處。
靈覺中那股鋪天蓋地的波動傳來時,沈漫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她不動聲色地拿起桌上的手機,卻發現屏幕上一格信號都沒有。
她的眼神極快地掃過包廂里在座的每一個人,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默默從手提包里取出另一個特製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出去。
那是地質局成員專用機,任何時候都不會沒有信號。
原本觥籌交錯的包廂,因她這一個舉動,溫度驟降。
沈際最先察覺到氣氛的變化。
他看了一眼正在通話的沈漫,沒有開口,若無其事地又夾了幾口菜,然後舉起酒杯,笑著招呼客人繼續喝酒。
客人勉強跟著舉了杯,臉上的笑意卻已有些僵硬,神色間隱隱透著幾分不悅。
那頭電話已經接通了。
對面傳來一個冷靜而清晰的匯報聲:「頭兒,大運河封印破了。動手的是沈家。」
「……我知道了。」
沈漫說完,掛斷了電話。
她抬頭看了沈際一眼,沈際似乎渾然不覺,正埋頭對付著眼前那盤菜,吃得大快朵頤。
她又轉頭看向父親沈從容,對方正用一種關切的目光望著她,只是那目光微微有些躲閃,始終沒有真正落在她的眼底。
沈漫收回目光,朝在座的幾位長輩微微頷首,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各位,實在不好意思,我突然有急事需要去處理一下。先走了。」
說罷,她拿起手機和手提包,拉開包廂的門,徑直走了出去。
她站在包廂門口,沒有立刻離開,像是在等什麼。
走廊里靜悄悄的,身後那扇門始終沒有再被推開過。
沈漫不再停留,轉身邁開步子,一邊走一邊重新打開手機,撥出一個指令,語氣冷冽、果決:「沈家所有人,一個不少,全都控制起來。」
緊接著她又撥給葉傾雪,對面卻遲遲沒有接聽。
此刻的葉傾雪當然沒法接電話。
他又被攔住了。
來人他認識,正是白字頭那幾人中的小頭目,陸駿傑。
陸駿傑赤手空拳站在路當中,不閃不避,硬生生用身體截斷了整條巷子的去路。
他上下打量了葉傾雪一眼,故作冷峻地開口:「沒想到你這麼難搞。」
葉傾雪見他這副做派,也故意把臉一沉,冷冷道:「是你們的人太弱了。」
「這次就讓我來結果你吧。」陸駿傑把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等等。」葉傾雪抬手虛虛一擋,先問了一句,「你們是打算弄死我?」
「對。」陸駿傑倒也不遮掩,直截了當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
「有人買了你的命。」陸駿傑毫無職業操守地直接交了底。
葉傾雪恍然,緊跟著又問了一句:「不是你們內部要求的?」
陸駿傑明顯愣了一下:「內部?為什麼?」
他面露困惑,那一瞬間的走神雖短,卻已經夠了。
葉傾雪不再給他思考的機會,足下一點,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搶攻上前,黑劍挽起層層劍光,光影劍法如驟雨般鋪展開來,仗著兵器之利死死壓住陸駿傑,一劍快似一劍。
陸駿傑在劍光中左閃右避,嘴上卻仍不忘贊一句:「劍法果然玄妙,怪不得能走到這裡。」
他身法靈動,雖被壓著打,卻始終神色從容,顯然真正的看家本領還沒使出來。
葉傾雪看在眼裡,主動放緩了攻勢,凝神收劍,等著他出招。
陸駿傑察覺到他攻勢一頓,嘴角斜斜勾起,露出一個帶著幾分邪氣的笑:「這可是你自己放棄機會的。等會兒,可別後悔。」
話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雙手呈爪,疾風般抓向葉傾雪周身大穴。
葉傾雪橫劍格了一下,卻還是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肘。
一股詭異的吸力自對方掌心透出,葉傾雪只覺雙臂驟然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黑劍脫手而落,直直插進地面。
他臉色微變,脫口道:「吸靈魔手。」
「你倒挺識貨。」
陸駿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白字頭的吸靈魔手乃是鎮教級別的武學,非核心弟子不傳,在世間極少展露,今日卻被眼前這人一口叫破。
這人,不一般。
他心頭浮起一絲隱隱的不安,手上加了幾分力道,沉聲問道:「你到底是誰?」
葉傾雪輕笑一聲,不緊不慢地反問:「你殺人之前,都不先調查一下目標嗎?」
陸駿傑臉色有些發僵,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們又不是專業殺手。」
話剛出口,葉傾雪體內勁力猛然一炸,周身筋骨齊鳴,一股渾厚的震盪之力自內向外迸發,一下便將陸駿傑的雙手震開。
不等對方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雙手已如穿花般探出,指掌翻飛間,三兩下便卸掉了陸駿傑周身多處關節。
陸駿傑連哼都沒來得及哼完整,便已軟塌塌地癱在地上,只剩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氣音。
葉傾雪撿起黑劍,掏出手機,回撥了沈漫的號碼:「沈姐。」
沈漫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簡短而冷靜:「你在哪?」
葉傾雪抬頭望了一眼遠處天際線上那顆發光的圓球輪廓,那是星球大酒店的標誌,輕聲答道:「快到星球大酒店了。」
「位置發我,我馬上到。」沈漫說完便掛了電話。
葉傾雪把定位發過去,不過幾分鐘,一道人影便從夜色中飄然而落,身法輕靈得像是被夜風托著一般。
葉傾雪看得真切,忍不住由衷讚嘆:「沈姐,你這輕功可真漂亮。」
沈漫落在他面前,眼中帶著幾分未散的笑意,順著他的話說道:「想學啊?我教你。」
葉傾雪搖搖頭,認真道:「不了。貪多嚼不爛,我自己的輕功還沒學利索呢。」
沈漫也不勉強,目光往地上一掃,下巴朝陸駿傑的方向微微一點,問道:「這人是誰?」
「陸駿傑,這批白字頭的小頭目。」
「他怎麼了?」
「被我分筋錯骨手卸了關節。」
「哦。」沈漫雲淡風輕地應了一聲,隨口吩咐道,「解開吧。我有話問他。」
葉傾雪走上前,俯身在陸駿傑身上又是一陣揉按推拿。
關節歸位的那一瞬間,陸駿傑長長地喘出一口粗氣,竟不由自主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
劇痛過後的鬆弛,往往比任何舒適都更令人戰慄。
可方才那段痛楚的記憶已深深烙進了他的骨髓里,即便此刻四肢已能動彈,他的身體仍在不自覺地輕輕發抖,渾身上下冷汗淋漓,汗水糊住了眼睛,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沈漫微微俯下身,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只淡淡問道:「你們這次,是誰提供的消息?」
陸駿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連頭都沒抬。
沈漫也不急,換了個問法:「或者我換個方式問你,沈家,是誰聯繫了你們?」
這件事葉傾雪早已心中有數:烏縣這一段的大運河鎮封金釘,單憑白字頭自己,不可能拔得那樣乾淨利落,背後必定有內應,而那隻手,大概率就姓沈。
陸駿傑低著頭,忽然呵呵地笑了起來,笑聲低啞而含混,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別的什麼。
他低聲反問:「你覺得……我會說嗎?」
沈漫直起身,語氣輕描淡寫:「葉子,再卸一遍。這次,多卸幾處。」
「好的。」葉傾雪應得乾脆利落,抬腳便要上前。
「我說!我說!」陸駿傑立刻把骨氣收得乾乾淨淨,連聲叫道,「沈際!是沈際!」
葉傾雪眉心一蹙,俯視著他追問道:「那讓你們來殺我的,也是他?」
沈漫聞言,猛地抬起頭看向葉傾雪,目光在他身上飛快掃過,確認他沒有大礙之後,才無聲地鬆了一口氣。
「對!就是他!」陸駿傑把頭點得又快又急。
沈漫的眉頭擰了起來,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怒意,只餘一層淡得近乎透明的寒霜。
她面無表情地開口,聲音比方才又冷了幾分:「葉子,繼續卸。」
「別!別!大哥!姑奶奶!」陸駿傑嚇得聲音都變了調,「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要是有半句假話,叫我天打五雷轟!」
他是真的怕了,寧可發毒誓,也不願再嘗一遍那撕心裂肺的滋味。
沈漫看也沒看他,只淡淡吐出幾個字:「卸了。誰讓他欺負我們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