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東屋裡就有了動靜。
孩子餓了,發出細細的、像小貓一樣的哼唧聲。
徐喜弟幾乎是立刻就醒了,她側過身,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攬進懷裡,熟練地解開衣襟。
昨晚生下來,徐招弟抱過來給她看第一眼,徐喜弟就愣住了。
真好看。
五官一看,就是跟自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皮膚雪白,一點不像剛出生的娃那樣皺巴巴、紅通通的。
徐招弟喜歡得不行,抱著就不肯撒手,嘴裡一個勁兒地念叨,「我這外甥,長得可真俊!長大了,還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
徐喜弟看著懷裡吮吸的小嘴,感受著那股初為人母的奇妙連接,心裡那塊最硬的地方,也軟成了一灘水。
這是她的孩子。
還好長得不像傻叔,否則抱出去,人家一眼就看出來了。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臉頰,臉上終於有了笑意。
徐招弟睡在地上,聽到動靜也醒了,她爬起來,湊到床邊。「醒了?我給你端洗臉水去。」
她很快就端了熱水進來,又拿了溫熱的毛巾給徐喜弟擦身子。
「姐,不用這麼伺候我,我自己能行。」徐喜弟有些不自在。
「那哪行!月子裡的女人金貴著呢,不能沾涼水,不能吹風,不能累著。」徐招弟把毛巾擰乾,又給她擦了擦手。「你只管躺著餵奶,剩下的都交給我。」
姐妹倆在屋裡輕聲說著話,外頭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往日裡,這個時辰,範金花早就起來在院子裡乒桌球乓地忙活了。
今天,西屋的門關得死死的。
一直到日上三竿,範金花才從屋裡出來。
她臉色蠟黃,眼下一片青黑,頭髮亂糟糟的,眼神躲躲閃閃,早產的不是她,但卻像受了天大的驚嚇。
她在堂屋裡站了一會兒,看到徐招弟從火房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出來,立刻把頭扭到一邊,裝作沒看見。
徐招弟也懶得理她,徑直進了東屋。
「喜妹,喝粥。」
……
趙小義一整天都沒露面,也不知道是躲去了哪裡。
徐招弟心裡鬆了口氣,只要那無賴不在,喜妹就能安生坐月子。
範金花一整天都像個遊魂,要麼在自己屋裡待著,要麼就去火房瞎忙活,一句話不說,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她不敢去東屋看,更不敢問孩子怎麼樣。
但是看徐招弟一臉歡喜,她心想徐喜弟沒什麼大礙了。
可她心裡藏著事,時不時去後院聽聽隔壁兩家人的動靜,沒什麼動靜,她又安心了一些。
昨晚的事,範金花不敢再想下去,只能躲在屋裡,等風聲過去。
……
夜,很快就來了。
徐招弟給徐喜弟燒了艾草水擦身,又把孩子哄睡著,才在地上鋪好被褥躺下。
「你跟我擠擠吧,地上涼。」徐喜弟輕聲說道,那一聲『姐』她依舊叫不出口。
「不用,你剛生完,身子虛,床上寬敞點睡得舒坦。」徐招弟翻了個身,「我睡了,你也快睡。」
屋裡的煤油燈調到了最暗,只留一豆微弱的光。
徐喜弟看著身邊熟睡的兒子,心裡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今天是初七。
宇寧哥會回來。
可眼下,徐招弟躺在她屋裡,等下撞見了怎麼辦?
他們的事,會不會被捅出去?
徐招弟,她能信嗎?
她心裡正亂七八糟地想著,後院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響動。
徐喜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聽。
腳步聲很輕,徑直就朝著東屋的方向走來。
徐喜弟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地鋪上的徐招弟熬了一天很累,所以才躺下就沉沉睡了過去。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了。
緊接著,是門閂從外面輕輕被撥開。
吱呀——
門被推開一道縫,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屋裡昏黃的燈,瞬間就照亮了那張臉。
劉宇寧看到地上躺的人,愣在門口一動不敢動。
徐喜弟對上他的眼,指了指她的肚子,又指了指床內的小糰子。
她不敢說話,生怕驚醒睡著的徐招弟。
劉宇寧輕手輕腳走到床邊,蹲下身子,借著那豆微弱的燈光,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她身邊的那個小小的襁褓上。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張小臉上,再也挪不開。
太像他媳婦了。
真好!
這就是他的孩子。他和喜弟的孩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動襲來,混雜著心疼和愧疚,他伸手輕輕點了點那張稚嫩的臉蛋。
「兒子。」徐喜弟壓著聲說道。
好,兒子好。
劉宇寧胡亂地點著頭,眼睛卻一刻也離不開那張小臉。
他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
這個在黑暗中為他受盡苦楚的女人,這個他心心念念了半輩子的女人,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
這輩子,有他們母子就夠了。
他不敢出聲,只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
徐喜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屋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劉宇寧就那麼坐在床沿,握著她的手,看著他們的兒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有好多話想說。
想告訴她,這孩子是他的,是他劉宇寧的。
想告訴她,他已經想好了孩子的名字。
想告訴她,他會拼了命地往上爬,總有一天,他會堂堂正正地把他們母子接到身邊,給他們一個家。
可現在,他什麼都不能說。
地鋪上的徐招弟,忽然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
劉宇寧嚇得渾身一激靈,連忙鬆開手,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閃到角落裡。
徐喜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徐招弟只是翻了個身,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劉宇寧長長地舒了口氣,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他不敢在屋裡再待下去了。
「我……去門外守著。」他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掙扎和不舍。
徐喜弟點點頭,眼下也只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