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婉如的身體僵住了。
「你胡說什麼?」她的聲音乾巴巴的。
「他是我的夫君,我對他好有什麼錯?」
男人沉默了一瞬,手掌緩緩撫上她的面頰,拇指擦過她眼角殘存的淚痕。
「他又讓你哭了?」
蕭婉如別過臉去,不說話。
男人的胸膛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婉如,我們一起生了煊兒。」
「他是我的骨血!」
「是你肚子裡懷了十個月的孩子。」
「你就不能把心分一些給我?」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懇求和不甘。
「愛我,好不好?」
蕭婉如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許久之後,她抬手攥住了男人的衣領,把他往房間深處拽去。
燭火在身後搖曳著,將兩道交纏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越拉越長。
門外,夜風穿過芙蓉園的花樹叢,捲起幾片枯葉,無聲地散落在石板路上。
……
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時,沈知微被春禾準時叫醒了。
她睜開眼的時候,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
酸,疼,累,跟被人揍了一頓似的。
小暖暖已經醒了,正躺在小床里咿咿呀呀地玩自己的腳丫子。
看見她起來,立刻張開胳膊沖她嚎了一嗓子。
「呀呀呀……」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把昨晚所有亂七八糟的事情通通塞進了腦子最深處的角落裡,上了鎖。
鎖好了,扔了鑰匙。
「娘親的小乖乖,來,娘親麼一口!」
然後,小暖暖的口水糊了一口沈知微一臉。
「春禾,今日我得去文墨苑當值。」
她一邊給小暖暖穿衣服一邊交代。
「你幫我煮些米糊糊,暖暖白日裡先吃米糊和羊奶,我儘量午間回來餵她一次。」
「好嘞,沈姐姐放心。」春禾接過小暖暖。
「春禾一定把小暖暖照顧的妥妥帖帖的。」
沈知微笑著道:「辛苦了!」
她整理了儀容,換上一套乾淨的青灰色布裙,把頭髮規規矩矩地梳好盤起。
昨晚那套水綠色的裙裝被他整整齊齊的疊起來,壓入了箱底。
沈知微對著銅鏡照了照。
嗯,標標準準的奶娘模樣,樸素本分,毫無異樣。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給自己打了打氣。
沈知微,打起精神來!
昨晚的那些事情,忘了忘了,全都忘了!
新的一天又開始啦!
給世子爺治病拿錢,給四爺悄咪咪的當模特,給小公子餵奶當差,安安分分,夾著尾巴做人!
不再跟任何不該有交集的人產生交集了。
她深呼一口氣,滿足的吃了一大桌子的早膳!
很好,非常的下奶!
然後提步出了院子。
沈知微才剛走進文墨苑院門,就被撲面而來的喧鬧嚇了一跳。
幾個丫鬟進進出出,端著銅盆熱水藥碗來來回回地跑,臉上都帶著焦急惶恐的神色。
「怎麼了?」沈知微拉住一個經過身邊的小丫鬟。
「沈奶娘,小公子高熱不退,昏迷了!」
小丫鬟急得眼圈發紅。
「燒了一整夜了,孫府醫正在裡面施針,可到現在還沒退下來!」
沈知微的心一沉,立刻加快腳步往正屋趕去。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
正屋裡,孫府醫滿頭大汗地跪在床邊,手裡攥著銀針,面色凝重。
馬奶娘抱著小公子,急得直掉眼淚。
小小的蕭時煊躺在馬奶娘懷中,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雙眼緊閉,呼吸又淺又急。
小臉頰在高熱的折磨下凹了下去,細細的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睡夢中也很難受。
「孫府醫,情況如何了?」沈知微壓低聲音問。
孫府醫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搖了搖頭。
「高熱四十度有餘,用了退熱的方子三帖都壓不住。」
「老夫試了銀針散熱之法,收效甚微。」
「這孩子的底子太弱了……」
他欲言又止,最終沒有再說下去。
沈知微走到馬奶娘身邊,伸手探了探小公子的額頭。
燙得驚人!
她的手指順著小公子細嫩的手腕滑下去,三根指頭搭在了他的脈搏上。
脈象細弱,如遊絲般飄忽不定。
就在她搭脈的那一剎,腦海中忽而湧入了一大段信息。
小公子蕭時煊,是早產的!
不足月便降生了,先天元氣虧損,五臟六腑發育皆弱於常人。
尤其是肺經與脾經,虛弱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破的薄紙。
這孩子從娘胎裡帶出來的病根子,先天不足,後天又未得到妥善的調養進補。
普通的風寒對旁人來說或許只是打幾個噴嚏,於他而言卻可能要了半條命。
這些病症,孫府醫應該都看出來了。
只是他不敢說!
所以用了常規的退熱方子。
可常規的方子對一個先天虧損的孩子來說,不對症,壓不住根源。
沈知微的指尖微微收緊,攥住了小公子軟綿綿的小手。
她看出來了。
可她也不敢說。
既然孫府醫不敢說小公子的病情,那定然是有緣由的!
正思考間,懷中的小人兒忽然哼唧了一聲。
緊閉的眼睫顫了顫,勉強睜開了一條縫。
渾濁的小眼珠轉了轉,視線在屋子裡摸索了一圈,最終落在了沈知微的臉上。
「呀……呀……」
他細弱得像蚊子叫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
「呀呀……」
小公子呀了兩聲,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哭聲虛弱得可憐,像是只小貓在叫。
兩隻瘦了一圈的小胳膊顫巍巍地朝沈知微伸了過來,手指頭張著,小嘴癟著。
淚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從通紅的臉頰上滾下來。
沈知微的心瞬間揪成了一團。
她從馬奶娘懷裡把小公子接了過來,輕輕地抱在自己的胸口。
「乖,沈奶娘在呢。」
她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柔,一隻手穩穩地托著他的小屁股,另一隻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小公子靠在她懷裡,還在抽抽噎噎地哭,可漸漸地聲音小了下來。
他把滾燙的小腦袋埋在沈知微的頸窩裡,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襟,攥得緊極了,像是怕她跑掉。
沈知微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小的孩子。
他比她的暖暖大了半個來月,可瘦得像只小貓兒,抱在手裡輕飄飄的,根本沒有幾兩肉。
被高熱折磨了一整夜,原本就不大的小臉頰更是凹了下去,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明明是永寧和府的小公子。
明明有那麼多奶娘在照顧。
可還是可憐得讓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