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想起昨晚的事。
這孩子病成這樣,他的母親卻穿著紅肚兜在大姑爺面前使迷情香。
所以,大小姐的心裡到底有沒有這個小公子?
她抱緊了懷裡的小人兒,又拍了拍他的背。
「不哭了,沈奶娘不走。」
小公子的哭聲終於完全止住了,小身子還在微微抽動,但已經平靜了許多。
沈知微悄悄把手指搭回他的手腕上。
脈象依舊細弱,但比方才穩了一些。
他安心了,身體也在慢慢放鬆。
她垂下眼帘,握著小公子那隻瘦巴巴的小手,輕輕地揉搓著他的小指尖,用體溫去暖他冰涼的手腳。
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一下一下拍著哄著。
小公子的眼皮沉沉地合上,重新睡了過去。
這一次,他的眉頭沒有再皺著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了通報的聲音。
「大小姐到!」
「見過大小姐!」
屋內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也跟著福了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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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婉如從門外走了進來。
今日的她,面色紅潤,氣色極好。
一襲月白底繡金線牡丹的褙子,襯得她膚如凝脂,端莊明艷。
烏黑的髮髻上簪著一支點翠蝴蝶步搖,耳畔垂著一對水滴形的碧玉墜子,行動間隨步輕搖。
整個人容光煥發,絲毫看不出是昨夜才經歷了那樣一場難堪的女人。
沈知微垂著眼,心裡默默地嘀咕了一句。
好傢夥,恢復得真快!
蕭婉如進門之後,徑直走到了沈知微面前。
「煊兒。」
她的聲音溫柔至極,伸出雙手把孩子從沈知微懷裡接了過去。
小公子在半夢半醒間被換了個懷抱,不安地動了動,嘴唇嘟起來像是要哭。
蕭婉如把他抱在懷裡,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娘來了,娘來了,煊兒乖。」
她抱著孩子輕輕晃了一會兒,眼眶微紅,像是真的心疼極了。
可沈知微注意到,大小姐抱孩子的姿勢不太對。
一隻手的位置靠得太下,沒有穩穩地托住小公子的腰背。
小公子在她懷裡哼唧了兩聲,小手又開始四處亂抓。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蕭婉如便把孩子又遞還給了馬奶娘。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孫府醫,煊兒的病可還要緊?」
孫府醫忙道:「回大小姐的話,高熱已經開始退了些。」
「老夫開了新的方子,再服兩帖應當無礙。」
「但小公子體質虛弱,這一場病傷了底子,後續還需好生調養。」
蕭婉如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門外又有人匆匆跑了進來。
「大小姐!」
一個婆子氣喘吁吁地跪在門口。
「青桃……找到了。」
蕭婉如的動作頓了一下。
「在……在南面的湖裡,浮上來了。」婆子的聲音發著抖。
「已經……已經沒氣了。」
屋裡瞬間安靜了一瞬。
蕭婉如的面色變了變!
昨日,青桃便落了一次湖。
所以她准許她休息一晚上。
可今日,到剛剛她踏進文墨苑院前,青桃都沒有來芙蓉院伺候。
今日可是有正經事要做的。
她已經在芙蓉苑發了一通火,讓婆子們去找青桃。
若是找到,定然是要嚴加懲罰。
可沒有想到,青桃竟然死了!
而且還是死在了湖中!
「怎麼會……」
「怎麼會……落了湖……」
沈知微垂著眼站在一旁,心裡無悲無喜。
青桃是要殺她的人!
死不足惜!
即使周五不把青桃扔入湖中,她也是要找機會,給自己討回公道的。
蕭婉如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很快恢復了大家主母的端方模樣。
「讓人好生收殮了,按照體面丫鬟的規格安葬。」
「她家中若還有什麼親人,送些銀錢去撫慰,算是主僕一場的情分。」
婆子連連點頭應了下去。
蕭婉如深吸一口氣,像是平復好了情緒,掃了一眼屋內眾人。
「對了,今日還有一事。」
「王妃生辰將至,近日城外流民漸多,母妃心善,要在城門外設粥棚施粥七日,為民祈福。」
「我身為長女,理當替母妃分憂,今日便帶人出府去城外搭棚布置。」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知微身上。
「沈奶娘,你也跟著去幫忙吧。」
沈知微愣了一下。
施粥需要她一個奶娘去幫忙?
她要照顧小公子。
還要去給世子爺熬藥。
她很忙的餵。
沈知微連忙道:「大小姐,可……小公子這邊……」
「小公子有馬奶娘和孫府醫守著,不必你操心。」
蕭婉如的語氣溫和平靜,嘴角帶著得體的笑。
可沈知微總覺得那笑容底下壓著什麼別的東西。
大小姐不想讓自己多靠近小公子?
對她不滿?
為什麼啊?
難道是因為大姑爺?
難道大小姐已經發現她和大姑爺……
沈知微的心猛的提了起來。
今日大小姐帶她出府,恐怕也存著把她從小公子身邊支開的意思。
大小姐到底知道了些什麼?
沈知微抓心撓肺,無比忐忑!
可她能說什麼?
人家是主子,她是奴婢。
主子讓你去你就得去。
所有的猜測都得壓下。
「是,奴婢遵命。」沈知微低頭應了。
蕭婉如滿意地點點頭,又吩咐了身邊的一個丫鬟。
「去世安苑跟世子爺說一聲,今日出府施粥人手不夠。」
「我把沈奶娘借去幫忙一日,世子爺那邊的湯藥讓旁人代熬便是。」
丫鬟應聲去了。
沈知微心頭微沉。
世子爺那邊的藥方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代熬的。
那幾味新藥的配比和火候她都有嚴格的講究。
可眼下她也沒有拒絕的餘地。
蕭婉如轉身出了文墨苑,身邊的丫鬟婆子們簇擁著她,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前院去了。
沈知微跟在隊伍後面,穿過重重院落,走向王府的大門。
馬車已經在門口備好了。
蕭婉如率先上了車,和幾個丫鬟婆子坐了後面的板車上。
車輪轆轆,碾過青石板路,駛出了王府高大的朱紅府門。
府門外的景象與府內截然不同。
街道兩旁蹲著三三兩兩的流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的抱著瘦巴巴的孩子縮在牆根底下。
深秋的風卷著枯葉和塵土從街面上刮過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瑟淒涼。
沈知微坐在板車上,看著窗外的景象,心中很不是滋味。
王府里的錦衣玉食和高牆之外的饑寒交迫,就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她,被困在高牆之內,連自己的命運都做不了主。
即使她已經存夠了銀兩,也不敢走出那高牆。
因為高牆之外,到處都是易子而食的流民。
災荒依然還在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