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考第三天,十八班的畫風變了。
以前早上七點十分,教室里能坐滿一半就算奇蹟。
現在七點還差五分,三十八個座位已經坐了三十五個。
剩下三個不是沒來,是去廁所了。
趙大壯趴在桌上,左手舉著手機背單詞,右手往嘴裡塞包子,芝麻掉了一桌。
錢多多面前攤著一本數學基礎訓練冊。
翻開的頁碼是第三頁。
比昨天多翻了一頁,進步顯著。
韓冰冰戴著耳機聽英語聽力,嘴裡跟著念,發音亂七八糟但好歹是在念。
方既明坐在講台上批改昨天的數學測試卷,紅筆劃得飛快。
他的餘光一直在掃同一個人。
陳諾。
這個永遠笑眯眯的男孩,從早上進教室到現在,還跟上次一樣沒改變,沒在自己座位上待超過五分鐘。
七點零二分,錢多多在群里喊了一句諾子幫我帶個肉包。
陳諾從座位上彈起來跑下樓。
七點十一分,趙大壯舉著U盤說諾子幫我去列印室印套卷子。
陳諾接過U盤又跑了。
七點十八分,劉雅指著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說諾子幫我占個座我去接水。
陳諾端端正正坐過去,用自己的書包給她占了位。
七點二十五分,馬小跳的筆沒水了。
還沒張嘴,陳諾已經從鉛筆盒裡抽出一支遞了過去。
方既明停下批改的紅筆。
他把批到一半的卷子放下,翻出陳諾昨天交上來的數學練習。
空白。
一整張卷子,正面反面,一題沒動。
他其實有基礎。
上次摸底測試,陳諾數學考了八十一分,在全班排第九。
底子不算差。
方既明把卷子翻過來又翻回去,確認了一遍。
空的。
乾乾淨淨,連名字都只寫了一半。
陳字寫完了,諾字只起了一筆就斷了。
大概是寫名字的時候被誰叫走了。
方既明把卷子收進文件夾,夾在最上面。
上午四節課,方既明有意無意數了一下。
陳諾被叫了十一次。
幫錢多多去小賣部買水兩次。
幫趙大壯去辦公室交作業一次。
幫劉雅去隔壁班借筆記一次。
課間幫六個人接水。
幫馬小跳去醫務室拿創可貼一次等。
十一次。
四節課,每節課四十五分鐘。
陳諾真正坐在座位上學習的時間,方既明掐著表算了一下。
不超過四十分鐘。
四節課一共一百八十分鐘,陳諾只給自己留了四十分鐘。
剩下的一百四十分鐘全給了別人。
午休鈴響的時候,方既明合上教案。
十八班的鼎食記午餐照常送到,侍應生戴白手套端銀色托盤進來,教室里飄著黑松露的香味。
方既明等所有人開始吃飯,起身走到陳諾座位旁邊。
陳諾正在分飯。
他把自己餐盒裡的那塊三文魚夾給了趙大壯,說大壯你愛吃魚。
又把水果拼盤推給旁邊的蘇小小,說你多吃點水果。
他自己面前只剩了半碗米飯和一點青菜。
方既明敲了敲他的桌角。
「陳諾,出來一下。」
陳諾筷子停在半空,抬頭看方既明。
「方老師,我吃完就去。」
「現在。」
陳諾放下筷子,跟著方既明走出教室。
走廊里沒什麼人,大部分學生都去食堂了。
只有十八班因為有鼎食記,都留在教室。
方既明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兩手插兜。
陳諾站在他面前,微微低著頭,雙手在身側交替握著,手指絞來絞去。
「方老師,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陳諾的聲音很輕,肩膀微微縮著,透著一股討好。
方既明沒直接回答。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那張空白卷子,在陳諾面前展開。
「這是你昨天的數學練習。」
陳諾低頭看著那張白紙,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我昨天忘了做。」
「你沒忘。」
方既明把卷子翻過來指著背面。
卷子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極淺的鉛筆字,看起來寫了又擦掉。
方既明看得出那行字的內容。
解設拋物線的頂點坐標為。
寫到這裡就斷了。
擦得很乾淨,但紙面上留下了壓痕。
「你開始做了,做到第一題的第一步就被人叫走了。」
方既明把卷子收回去。
「對嗎?」
陳諾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方既明沒逼他,換了個問題。
「陳諾,你從早上七點進教室到現在午休,幫了多少人?」
陳諾想了想。
「也沒多少吧,都是順手的事。」
「十一次。」
「幫錢多多買水,幫趙大壯列印卷子,幫劉雅占座,幫馬小跳拿創可貼,課間幫六個人接水。」
「十一次,一次沒落。」
陳諾愣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想說那也沒花多少時間。
方既明沒給他機會。
「一百八十分鐘的課,你坐在座位上學習的時間不超過四十分鐘。」
「你上學期數學八十一,全班第九。」
「今天這張卷子,零分。」
陳諾的手指絞得更緊了。
方既明看了他幾秒,調整了語調。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想清楚再回答。」
「你幫了全班三十七個人。」
「誰幫過你?」
走廊里很安靜。
窗戶外面傳來遠處操場上籃球砸地的悶響。
陳諾站在原地,嘴巴張開又合上,張開又合上。
他大口喘著氣,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他低著頭想了很久。
十秒,二十秒,方既明沒催他。
陳諾的眼眶慢慢紅了,鼻尖泛起一層薄薄的光。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悶在胸腔里。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方既明從褲兜里摸出一張便簽紙和一支筆。
他在便簽上寫了一行字,動作不快,一筆一划。
寫完之後,方既明把便簽貼在陳諾的手背上。
「下午錢多多再讓你帶飯的時候,你試試說一個字。」
方既明伸出食指。
「不。」
「就一個字,說完你看看天會不會塌下來。」
陳諾低頭看著手背上的便簽。
上面寫著:你的時間也很值錢。
他用另一隻手把便簽撕下來,捏在手心裡,紙片的邊角被汗浸濕了一點。
方既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吃飯,魚別讓趙大壯全搶了,你自己也吃。」
陳諾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
「方老師。」
「嗯?」
「如果我說了不,他們會不會討厭我?」
方既明看著他的背影。
「你那麼怕被人討厭,有沒有想過,你已經在討厭你自己了?」
「老師想你學會合理拒絕。」
陳諾的肩膀抖動兩下。
他沒再說話,推開門走進教室。
下午第二節課間。
錢多多剛做完一道方程題,脖子一歪,朝陳諾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諾子,幫我去小賣部帶杯奶茶,冰的,要三分甜。」
錢多多喊完就低下頭繼續做題,金鍊子在胸口一晃一晃。
在他的世界裡,這句話和呼吸一樣自然。
陳諾坐在座位上。
他面前的數學卷子做到了第四題。
筆尖剛好停在一個分式的分母上。
錢多多的聲音像一個開關。
條件反射讓陳諾的左腳踩在了地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
他要站起來了。
然後他看到了桌角那張便簽。
你的時間也很值錢。
方既明的字。
陳諾的左腳收了回來,椅子又推回去半寸。
他用力攥著筆。
教室里有幾個人偷偷看過來。
趙大壯停下了翻書的動作。
馬小跳含著吸管沒吸。
教室里短暫地沒一點聲音。
錢多多抬頭,眉毛挑了起來。
「諾子?」
陳諾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輕微的顫抖。
「不去了。」
「我要做卷子。」
趙大壯翻書的手懸在半空。
馬小跳嘴裡的吸管掉在桌上,彈了兩下滾到地面。
錢多多瞪圓了眼珠子,脖子前伸,整個人的表情十分滑稽。
「你說啥?」
陳諾沒重複。
他低下頭,筆尖重新落在卷子上,寫下分母的最後一步。
手在抖。
字寫得歪歪扭扭,比平時難看了三倍。
但是他沒站起來。
教室里很安靜。
錢多多張著嘴看了陳諾五秒,又扭頭看向講台。
方既明坐在講台上,翻了一頁教案,頭都沒抬。
錢多多又轉回來看陳諾。
王鐵柱在第三排輕輕點了一下頭,視線回到自己的物理試卷上。
蘇小小從鉛筆盒裡拿出一塊草莓味的糖,輕輕放在陳諾桌上。
她沒說話,又坐回去繼續默寫英語單詞。
錢多多撓了撓後腦勺,金鍊子在脖子上晃了兩下。
他嘀咕了一句。
「行吧,我自己去。」
錢多多站起來,拎著水杯走出教室。
經過陳諾座位的時候,錢多多停了一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陳諾桌上的卷子。
寫了四道題,沒一道對的。
但每一道都寫得密密麻麻。
錢多多撇了撇嘴,什麼都沒說,推門出去了。
陳諾攥著筆坐在座位上,鼻尖紅紅的。
他把桌角那張便簽揭下來,打開鉛筆盒。
平平整整地夾在筆盒的蓋子內側。
然後擰開筆帽,繼續做第五題。
手還在抖。
但筆尖落在紙上的力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
講台上。
方既明把教案翻到下一頁。
餘光掃過系統面板角落彈出的提示。
【陳諾蛻變進度:12%->48%】
方既明合上教案,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杯子擋住了他的臉。
整個教室沒人看得見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