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飛快。
第三節課下課鈴沒響完,十八班教室後門被推開了。
十七班的一個男生把半個腦袋擠進來,聲音傳遍了半個教室。
「你們看見沒,孫耀祖被紀檢的人帶走了。」
趙大壯從座位上站起來,手裡的筆甩飛出去,打在錢多多後腦勺上。
「我靠。」
他兩手撐著桌面,脖子往前伸。
「孫耀祖倒台了。」
錢多多捂著後腦勺轉過來。
「你激動什麼,那筆是你故意扔的吧。」
「你聽見沒。」
趙大壯兩隻手在空中比劃。
「紀檢組兩輛車停在校門口,人被拉走了。」
馬小跳走到趙大壯旁邊。
「真的假的?我剛才上廁所回來就看見行政樓底下圍了一圈人。」
十七班的男生從教室門口走進來。
「我看到方老師站樓梯口,孫耀祖從他面前走過去上車,我親眼看見的。」
錢多多把椅子往後仰,兩條腿翹到桌面上,捏了兩下下巴。
「孫耀祖走了,學校副校長位置空出來。」
他轉頭看向講台。
方既明沒回教室。
「你們說方哥會不會升職?」
趙大壯踮起腳尖。
「方哥一個代課班主任直接升副校長?」
錢多多豎起手指。
「方哥背後那個基金會砸了差不多一個億進來,這種金主想讓誰升誰就升。」
啪。
一截粉筆頭從門口飛進來,打中錢多多額頭。
錢多多捂著腦門往後仰,椅子差點翻了。
方既明站在門口,手裡顛著半截粉筆。
「錢多多,你再替我安排工作,下次周測選擇題全改填空。」
錢多多縮著脖子坐正。
「方哥,我替你高興。」
「高興什麼。」
方既明走到講台前。
「學校不是誰砸錢誰說了算。」
他把教案拍在桌上。
「馬上上課了,卷子呢?上節課發的練習冊翻到第四十七頁。」
十七班的同學見狀一溜煙從後門跑了。
趙大壯忍不住問:
「方哥,孫耀祖真被帶走了?」
方既明翻開教案。
「跟你有關係嗎?」
「有啊,他走了,咱學校是不是真的不用被撤了?」
「你先把自己的分撤出倒數,再操心學校存亡。」
方既明敲了敲黑板。
「翻書。」
趙大壯嘟囔著坐下,嘴裡念叨著:
「孫耀祖完蛋了,我們這算獎勵吧。」
方既明沒搭理他。
隔壁辦公室。
張慧芳把大紅袍從抽屜裡面掏出來。
熱水衝下去,茶香漫開。
她端著杯子往椅背上靠,腳尖翹起來在桌底下晃悠。
「爽。」
老劉坐在對面,保溫杯里泡著枸杞。
「差不多得了,人還沒定性,你就開慶功宴。」
張慧芳斜了他一眼。
「劉老師,你嘴上說差不多,手上那瓜子磕得挺快。」
老劉低頭看自己面前的瓜子殼。
桌面上堆了一堆。
他把手裡最後一顆往嘴裡丟。
「我這叫理性關注。」
張慧芳嗤了一聲。
「你那叫嘴硬。」
下午兩點。
周德海站在會議室講台上。
他把通知頁放到桌上,手掌按在紙面。
「各位老師,跟大家通報一下。」
底下十幾個人坐著端茶杯或翻手機。
聽到開頭那句,動作都停了。
「孫副校長因涉及後勤管理問題,正在配合紀檢部門調查,職位現已被撤下來了。」
「學校即日起全面配合清查,涉及後勤採購和食堂供應鏈的歷年維修工程檔案,不得銷毀轉移。」
他停了兩秒,掃了一圈。
「十九中的教學工作正常推進。」
「撤併議題已被暫停。」
「馮局明確指示,教學進步和個人腐敗分開處理。」
底下有人鼓掌。
張慧芳拍得響。
老劉跟著拍了兩下,把手收回去端茶杯喝了一口,接著又拍了兩下。
十八班教室里消息傳遍了。
趙大壯和錢多多互相推搡著嚷嚷,馬小跳在旁邊蹦了兩下,陸子豪讓他們幾個注意紀律。
方既明注意到有幾個人很安靜。
王鐵柱坐在前排,手裡的筆沒停過。
蘇小小低著頭,手指把課本邊角攤平。
她沒說話,把椅子往桌面靠近,整個人坐得很直,眼睛亮晶晶的。
林小溪坐在窗邊。
舊鉛筆和新鉛筆並排放著。
窗外的光落在桌角,她拿起新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條線。
方既明坐在講台後面,手裡轉著紅筆。
孫耀祖被帶走前說的那句話,又在他腦子裡轉了一遍。
你以為你就乾淨。
孫耀祖被帶走前想拖人下水。
基金會的錢經得起查,材料鏈也能補上。
麻煩在於,紀檢組查孫耀祖會順著資金鍊往上摸,十九中近一個億的外部投入一定會被關注。
查到基金會,查到授權執行人,接著就是他方既明。
境外信託基金分紅。
一個月薪四千的代課教師,成為大額基金的授權執行人。
這事清白。
就是解釋起來,夠煩。
方既明把紅筆擱到桌上,手指搓著筆桿。
教室里的熱鬧聲還在繼續。
趙大壯和錢多多在爭論孫耀祖會被判幾年。
「起碼三年。」
「你懂什麼,貪污受賄數額大,五年起步。」
「你倆法學院畢業的?」
方既明低著頭。
「閉嘴做題。」
傍晚六點。
學生陸續散了,教室里剩幾盞燈。
方既明坐在講台後面改卷子。
紅筆在紙面上划過,速度變慢。
鞋跟碰地面的聲音從走廊傳進來。
溫如言出現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紙杯上印著小賣部牌子。
她看著空蕩的座位,又看方既明。
「全校都在慶祝,你一個人坐這改卷子。」
方既明筆沒停。
「改完明天沒空改。」
溫如言走進來,把咖啡放到講台角上。
紙杯底部碰桌面,發出輕響。
「我問你話呢。」
方既明抬眼看她一下,又低頭。
「問什麼?」
溫如言把旁邊的椅子拉過來坐下,胳膊搭在桌沿上,偏頭看他。
「方既明,大家都在笑,你板著臉做什麼。」
「我沒事。」
方既明翻過一張卷子。
溫如言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孫耀祖走的時候說了什麼?」
方既明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住。
「張姐告訴你的?」
「嗯。」
方既明把卷子合上。
「還能說什麼,臨走放狠話,輸不起唄。」
「你別騙我。」
溫如言嗓音低了些。
「你從下午到現在沒笑過。趙大壯鬧出那麼大動靜,你都沒多罵幾句。」
方既明搓著筆帽,沒接話。
溫如言看著他,咖啡杯的熱氣慢慢散開。
「方既明,你有沒有想過有人會擔心你。」